第10章 再相见成恶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事可做的芮竹机械式地挥动手臂来回擦拭皮沙发,这回是真的擦破了皮。

芮竹望着破了皮的沙发,忽地回过头问庄雅静:“你听到笑声了吗?”

庄雅静摇了摇头。芮竹脑中的笑声越来越清晰:“哦,是他的笑声。”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把这个已经无关的名字从她的人生字典里划掉?想到这里,芮竹的愤怒又深了一层。

庄雅静将一则手机短信拿给芮竹看,季心甜发来的──最精彩的演出就要开始了,错过后悔一辈子!

庄雅静建议芮竹,既然她精力过剩,不如就去看演出,看那两个人到底能演一出怎样的精彩好戏,总好过留在家里凌虐无辜的家具。

芮竹有种不祥的预感,去或不去,她都会后悔一辈子。愤怒的好奇心还是驱使芮竹前去观看季心甜所谓的精彩演出。

不远处,抒情男歌手正在舞台上演唱令人心醉的情歌,芮竹听起来却有些心酸。芮竹驻足而立,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去。这是一个露天的小型演唱会,观众并不多,加入进去,芮竹的寂寞和心酸很容易被看穿。

恰在这时,一道桔光划过!呃,是一辆荧光桔的敞篷跑车从芮竹身边急驰而过,闪了芮竹的眼,顺带溅她一腿泥。

芮竹身上还穿着那条超短裙,露着大白腿。为了躲泥,她向后跌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卖手撕鱿鱼的阿婆。为了保护阿婆,她再向旁边跳了一步,眼看要碰倒卖冰糖葫芦的大叔。为了保护大叔,她又向外转了半圈,却要撞上路中边走边吃热干面的小女孩,还好她及时刹住了脚。

芮竹费力实施了一连串的躲避行动,实际上她什么也没躲开。

看看芮竹此时的形象,溅满泥的大黑腿,脖子上挂满鱿鱼丝,肩膀上扣了一碗热干面,头发上还斜插着一串糖葫芦,经过刚才那一场高难度的“动作戏”,原先塞在裙子里面的卫生纸全都跑了出来,几道白条醒目地挂在胸前,或许是让芮竹吃完鱿鱼丝糖葫芦和热干面后方便擦嘴。

芮竹的新造型,与她瘦骨嶙峋的身体,苍白如纸的面庞,正是绝配,活脱脱一张国际消除饥饿组织的公益广告海报。

舞台上的男歌手在唱歌间隙,突然宣布,“为了和国际接轨,为了上头条,现在开放8分钟的表白时间。”男歌手用手指着前排的庄恒唯说道,“这位先生,你一整个晚上都没在看我的表演,一直盯着身边的美女,既然如此,我们就把难得的表白机会让给这位痴情汉子,好不好?”

众口一致的叫好声中,庄恒唯被拱上了台。庄恒唯伸手将季心甜牵上台,而后他拿起麦克风,当着全场观众的面向她表白。庄恒唯用颤抖的声调,絮絮叨叨毫无条理地讲述他如何对季心甜一见倾心,如何克服女性交往恐惧症,如何鼓起勇气向女神发出第一次约会邀请。讲了七分钟后,台下已是呵欠连天。

芮竹正想避开人群去把自己身上收拾干净,却看到舞台上的庄恒唯和季心甜,她愣怔在那里,一脸酸楚,任由卫生纸在胸前飘荡,看起来愈加凄惨。路过的几个好心人,硬是往芮竹的手里塞了几张毛票。

这时,那道桔光再次闪过。荧光桔敞篷跑车因为找不到停车位,只好停在了路边。

芮竹看到桔色跑车,怒火升腾。她从伪女神造型沦落到叫花子造型,全是这破跑车害的。芮竹冲向跑车,非要讨个公道。这世界上有谁会选荧光桔的车?不是色盲就是变态!

芮竹又愣怔住了。

跑车上走下两个男人,此时此刻芮竹最最不想见到的两个男人——常可望和任野。

常可望上穿卡其色猎装夹克下搭军绿色翻边修身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米色反绒休闲鞋。乌黑黑的头发由原先规矩的中分变成了较为奔放的三七分,发尾还带点小卷,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单身男子的自由和闲散。

看着多日未见似乎更显年轻的前夫,再对照一下芮竹自己身上这副破败入泥的样子,她真希望立刻刮来一阵龙卷风将她卷走。

没有龙卷风,什么风也没有,空气完全静止了,包括她的呼吸。芮竹突然想到季心甜说过的,装可怜是化解公众危机的速效救心丸,但是她现在没办法装可怜,因为她已经实在太可怜。芮竹觉得什么救心丸都没有用了,只要常可望再上前一步,她的心脏应该就会立即停止跳动。

常可望一直站在跑车旁边,并未走上前,他遥望芮竹,神情中既无诧异,也无怜悯。常可望的表情让芮竹想起了,七年前,他当着全班的面向她求婚时,好像也是这种不温不火的神色。结婚七年,芮竹恨极了这种不温不火。而此刻他的这种不温不火更让她恨至心扉,比任野接下来的挖苦更让她觉得屈辱难耐。

常可望和任野是来看音乐会的,因为没地方停车没赶上音乐会却看到了更刺激的表演。任野跑到芮竹身边,乐哈哈地拍手笑道:“芮大班长,没有常可望这冤大头养活你,你终于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了!总算老天有眼!”

说完,任野从芮竹脖子上摘下几根鱿鱼丝,大口嚼了起来。

三人重逢在城西,才过去几个多月,却已恍如隔世。此刻的芮竹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但显然不是梦,因为在她的梦里,常可望从来没像今晚这么精神过,而她自己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么不堪。

常可望终于走了过来,对芮竹说:“晚了,明天见个面吧,等会儿我让任野送你回去。”常可望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让人分不清他此刻的情绪是同情还是嘲弄。

芮竹顾不上分析常可望的心理,她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大舞台。任野和常可望也随之看向舞台。舞台上看起来要出大事。

台上的庄恒唯猛地提高音量,大声说道,庄恒唯在已经过去的那36个年岁里,因为有女性交往障碍,错过了不少好女孩,他懊恼,他沮丧,他埋怨命运的不公。现在他终于理解了,理解了命运的安排,36年的孤独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叫季心甜的女孩!季心甜,你愿意成为庄恒唯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吗?

庄恒唯企盼地望着季心甜。

如此深情的表白令台下瞬间群情涌动,“答应他,答应他”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季心甜对庄恒唯说:“我离过婚。”

庄恒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没关系。”

季心甜望见了人群之外的芮竹,也望到了常可望和任野,她立刻夺过麦克风,向着芮竹的方向喊道:“请安静,重要的观众已经来到,意外的观众也到了,今晚最精彩的演出要开始了!”

季心甜转头对庄恒唯说:“你再问我一遍。”

“你愿意成为庄恒唯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吗?”庄恒唯郑重其事地问道。

季心甜含情脉脉地回答:“我愿意。”

庄恒唯激动地抱住了季心甜。

“一,二,三!”季心甜数到三,推开庄恒唯。

“我现在要甩了你!”季心甜断然说道。

“为什么?”

“为了芮竹,为了我自己!你和那些肤浅的男人们一样,只会对年轻的美貌一见钟情,季心甜我不稀罕!很遗憾,你苦等36年的第一段恋情,只持续了3秒钟就结束了!”

季心甜昂首走下台。

庄恒唯追在后面,想喊回季心甜。庄恒唯张着嘴,卡壳了半天,只喊出一句话,“我可以去你家替你收拾房间吗?”

季心甜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芮竹。芮竹眼睛发了花,今晚,娇小的季心甜看起来像高大健壮的黑骑士,而那几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却成了小爬虫。

任野朝季心甜鼓掌,轻浮地说:“甜小心,今晚你真是闪耀全场!你先甩了30岁离异男,又甩了36岁老处男,我俩之间已完全没有障碍,终于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芮竹,你觉得他的提议怎么样?”季心甜问。

“甩掉他!”芮竹答。

季心甜先后指着现场那三个男人说道:“常可望是过去被我们甩掉的男人!庄恒唯是现在被我们甩掉的男人!你任野会是未来被我们甩掉的男人!一句话,你们都是鲁瑟,l——o——o——s——e——r!”

芮竹和任野异口同声地纠正,“l——o——s——e——r。”

“管它几个O呢。”季心甜替芮竹摘下糖葫芦,扫掉热干面。这一回,换季心甜教训芮竹。

“把胸挺起来,把腰扭起来,芮竹,你平时那股狂劲哪儿去啦?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是永远不倒的旗帜!”

两位前妻挺胸扭腰地从那三个被甩掉的男人面前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