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往前夫婚礼的路上，芮竹匆匆回顾了身为人妻的这几年，似乎没有哪个环节出过大纰漏。要说过失，恐怕也只有不讨公婆喜欢这一点。芮竹实在想不通，公公婆婆，不，现在是前公婆了，为何会讨厌她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儿媳妇。

记得婚前第一次上门拜见常可望的父母，芮竹可是做足了事前功夫。当年PPT还未盛行，她甚至连着几晚熬夜，制作了一整套包含图表、文字和Flash动画的主题为《小常和小芮竹的婚后幸福生活》的精美PPT。

一进常家，芮竹便直入正题，用PPT向准公婆形象化地演示一家人的美好未来。

PPT的前导，采用大量数据和图表，分析芮竹和常可望的特质。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过往的人生数据表明，小夫妻俩中芮竹更适合扛起家中大旗，而常可望则应从旁协助。

PPT的主体部分，根据二人的特质，推断出未来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培育期。学霸继续攻读硕士和博士，预计需七年时间。这七年就由常可望负责挣钱养家供妻子读书，大学一毕业便工作也符合学渣的个人愿望。当然芮竹也不会只顾自己力争上游，她会在学习之余督促常可望共同进步。

第二阶段收成期。以学霸的学习能力，必将成为专业上的明星级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大企业或留校任教都是可预见的果实。待芮竹站稳脚跟后，再回过头在事业上拉扯一把常可望。这一阶段两人还可以考虑开花结果生孩子。

第三阶段回报期。相信在这个阶段两个人已成为模范精英夫妻，完全有能力轻松自如地教养孩子、孝敬公婆和造福社会。

PPT的结尾部分，是芮竹制作这套PPT的核心目的──毫无保留地点明了公婆的义务和权利。

第一阶段芮竹追逐学业的那七年，是最为关键的打基础的七年，也是最需要长辈帮助的七年。以常可望的挣钱能力，估计只够维系小夫妻基本开销，而芮竹是外省人，家中又只有她同母亲相依为命，因而常家作为本地人、作为男方，常家家长有义务提供一套住房。

第二阶段就轻松多了，只要公婆抽空帮忙带带孩子即可。到了第三阶段，二老便迎来了颐养天年的垂暮时光。

芮竹又引用了一大堆数据和图表，表明子女顾养和专业养老机构相结合方为养老最佳方案。尾声的Q版动画乃点睛之作，生动展现了老人家在养老院的快乐生活。

演示完毕，芮竹得意非凡。未来公婆全程张开大嘴，吊着下巴，显然被她的专业度深深折服。而常可望则依旧扮演拖后腿的角色，过程中只顾端茶倒水削水果，并试图多次用这些琐事打断芮竹，好在她素来镇定，临阵不慌，不愧为未来的家中旗帜。

旗帜捋了捋头发，摆出迎风之姿，如往常一样准备接受大家的赞扬。毫无疑问，这套PPT是她截至当时所完成的最优秀作品。

也许是旗帜的光芒快要闪瞎他们的眼，常可望的父母侧过身，只跟他们儿子说话。以下是二老的原话：常可望，别以为你是家中独子，就吃定我们老人了。如果你非要和这个长得跟旗杆一样便以为自己是旗帜的女人结婚，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什么也不会给你，别说一套住房，一片墙纸也没有！

叔叔阿姨，这是科学，数据是不会骗人的……砰！“旗帜”被丢出门外，公婆这扇大门从此对她紧闭。

常可望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芮竹租了个房子草草结了婚。在争吵声的伴奏下，常可望和芮竹的婚后生活严格依照PPT的演示进行着。

七年时光匆匆翻过，眼看艰辛的第一阶段马上就要熬过，即将迎来摘果实的收成期，一起种树的男人却跑了。芮竹并不介意独自摘取胜利果实，但她还是要来亲眼看一看，看一看那个男人这一次又会种下什么树。哼，准是歪脖子树！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芮竹云淡风清地走进宴会厅，虽然头顶自有彩云追随，但全场似乎没有闲人关注她。唯有坐在最前排的任野，转过头来时瞥见了芮竹，皮笑肉不笑地朝她咧咧嘴。此刻芮竹最不愿意看到这个天敌，她的眼光掠过任野，聚焦于台上。

新郎新娘相拥站在台中央。常可望的父母穿着前儿媳去年春节给买的枣红色唐装，喜气洋洋地站在台上称赞现任儿媳，“我们这个儿媳妇呀，第一眼看着就好，不像之前那个……噻，不说了。我们这个儿媳妇呀，人如其名，季心甜，人甜，嘴甜，心更甜！”

名叫季心甜的新娘，羞答答地低着头，看不清长相。站在身材高大的常可望身边，新娘子显得格外娇小，身未足寸的她穿上迷你的婚纱短裙，如同洋娃娃一般。而她似乎还嫌这样不够梦幻，又在雪白的婚纱上绣了无数红樱桃。

季心甜慢慢地抬起头来。骗人，根本不是人如其名！季心甜的长相比她的名字更甜美百倍！

无需科学的分析，精确的推算，仅凭女性直觉，芮竹即刻判断，自己的婚姻会破裂还是因为恶俗的七年之痒。一个男人会主动放弃树上的果实，原因只有一个，他爱上了甜美的花朵。而三天绝对开不出如此美丽的花朵，常可望无疑在婚内就出轨了。

芮竹头顶的彩云立刻变成乌云，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之前芮竹以自己为蓝本，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款后妻可能之形象，独独漏了这一款。芮竹万没想到常可望竟然好这口，竟然找了一个与她完全不一样的女人。说女人都不合适，这萝莉成年了吗？他常可望就下得了手？

不知是甜美、娇小、年轻，哪一条触碰了芮竹的底线，总之，她所没有的甜美、娇小和年轻，扯断了她所拥有的勤奋、理性和洒脱，芮竹心上捆绑的炸弹登时爆炸了，巨大的气流推动着她冲上台，直奔常可望而去。

冲至常可望面前，芮竹扬起手，狠狠抡上一巴掌。常可望本能地于旁一躲，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季心甜的头顶上。芮竹不禁担心这一掌别把柔弱的新娘打残啰。

芮竹的担心太多余，她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多了一道挠痕，当然来自于新娘。芮竹回了一爪，紧接着她的胸前又多了一个掌印。芮竹上前想捉住季心甜的手，不料对方扬腿一个竖劈，干干脆脆地劈在芮竹肩膀上。

远远望去，芮竹借着身高优势，像在大人欺负小孩。只有芮竹知道，面对这个比自己矮至少一个头的小女生，她这个大女人根本不占上风。表面上娇滴滴的季心甜，实际比猫还灵敏，比豹还迅猛，比虎还凶狠。

凡事皆不认输的芮竹，彻底和季心甜杠上，也不要什么体育精神了，直接把身旁那个三层婚礼大蛋糕推到季心甜身上。季心甜哪会示弱，上前粘乎乎地抱住芮竹，两个人犹如泥浆摔跤般扭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

似乎少了一个裁判？任野适时跳上台去，想把两个女人分开。芮竹手一滑，一拳打在任野脸上。

季心甜叫道：“你打我就算了，别打我和可望的媒人！”

果真是任野在捣鬼！芮竹怒火中烧。

大学毕业后，芮竹和任野仍是天敌，任野一路紧逼，同芮竹一起读到了博士。更添堵的，原本互不理会的任野却和常可望不知怎的居然成了好兄弟。白天任野在学校同芮竹针锋相对，到了晚上他却恬不知耻地赖在兄弟家里，敲着碗筷让兄弟老婆也还是芮竹给做好吃的。

芮竹早有怀疑，这次闪电式的离婚再结，任野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大媒人！

新仇旧恨一起算，芮竹转而对付任野，在他身上挠了好些下。季心甜倒有些义气，用她小小的身躯挡在芮竹和任野之间。任野可能被挠得皮有些痒了，滚到地上狂笑，笑够了便捂着肚子躲在婚宴摄像师身后休息，顺便指导摄像师如何抓取最佳角度。

这个镜头最艺术──芮竹身上的蕾丝裙被撕扯成一道一道，而季心甜婚纱上绣的红樱桃也洒落在地上，她俩可能是打累了，正互揪头发僵持在台上──破败中蕴含着生机勃发的画面感。

两个女人打得起劲，真正该被打的那个男人跑到哪儿去了？常可望在两任妻子开战之初，便急急护送父母下了台。转身他刚想去劝架，又见到任野的下场，以他对这两个女人的了解，自己若加入，只会让局面更不可收拾。

刚被调到公关部的常可望，立即启动危机公关程序──调暗灯光，开响音乐，并安排包括公司领导在内的重要人物火速离开现场。

常可望的危机能否化解，芮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危机才刚开始。

当晚，新注册的名为“中国坏前妻”的微博账号，发布了一小段婚礼打架视频。高清画质，专业取像，明显出自于婚宴摄像机。视频中，芮竹咆哮，芮竹发狂，芮竹殴打季心甜，一连串天衣无缝的剪辑，成功地将芮竹塑造成前妻界的暴徒。

真正令芮竹愤慨的是，视频标题极其不客观！什么叫做《狮头前妻怒咬甜美现任》？

较真儿的芮竹，挨个到微博评论里向网友解释。怎么是狮头呢？分明是最新潮的浪漫螺旋卷。怎么是怒咬呢？只不过头发不小心勾到对方的耳环。那天她是失控了，现实中她是个特别优雅的女人，连蚊子都不忍心打……

芮竹有理有据的辩驳，被网友视为胡搅蛮缠。网友当即人肉出这名邪恶的前妻，芮竹的手机、住址、学历、即将就职的研究所，悉数公布于网上。

原本只是小范围传播的视频，被芮竹自己这么一搅和，立马上了热搜榜，两小时不到，转发过万，评论过十万，点击过百万。更有好事网友将视频@了芮竹所有的亲朋好友和重要人事关系，包括她的博导和校领导。

自被人肉后，芮竹的手机便被打爆。平时有联系的没联系的，纷纷打电话来询问情况，假关怀，真八卦，暗嘲讽。还有不少热血网友一拨通电话便破口大骂。

最后一个打来的是唐月云。芮竹接到母亲电话时，才真正感受到了脊背发凉。唐月云是名护士长，这几个月正在非洲进行埃博拉疫情医疗援助，没想到她也看到了视频，互联网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

电话里，唐月云只问了女儿三个怎么办。

你今后的人生，怎么办？

你妈丢的脸面，怎么办？

你爸万一看到了，怎么办？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芮竹感觉更像是默哀。

芮竹还有一个最显著的标签──尊严。用常可望的话说是，争强好胜爱面子；用任野的话说就是，丫太把自己当根蒜了。

唐月云的诘问，撕破了芮竹的最后一层尊严。她意识到，这么多年骄傲地活着，却在一夕之间变成一个笑话，研究所是呆不下去了，就连在这个城市也呆不下去了，再呆下去她只会成为一个更大更持久的笑话。

不知是出于对母亲的恐惧，还是对笑话的恐惧，芮竹将通话中的手机扔进了滚滚车流，摸黑上了一辆客运。

这个城市的生活同手机一样在滚滚车轮中被彻底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