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边楼里的三位前妻
一路向西,芮竹也不清楚去往何方,只希望远离这座城市。当黑夜她从梦中惊醒时,她的人生已到达下一站。
芮竹最后一个下车,问司机:“这是哪儿?”
“城西。”
城西?原来还是绕不开这座城啊。
这是一个有趣的城市。一座高耸入云的云居山将城市一分为二,将富裕和时尚分在了东边,而贫瘠和守旧则归给了西边。好比一个偏心的妈生下两娃,城东是高帅富,城西却是矮挫穷。
常年来芮竹一直生活在城东,一次也没来过城西。她此时在朴素的城西街道走着,觉得挺自在。城西的人们还热衷于读报纸,而不是在手机上刷新闻。城西的人们每天见面还在说你吃了吗,而不是你加我好友了吗。
这正好遂了芮竹的意。城西没有人认识她,城西没有人爱刷微博看她的视频把她当作笑料,在城西她无疑能生活得很惬意。难怪城东人都把城西称为失意者的天堂。
在城西生活了约有一个月,芮竹惬意地躲在刚租的平房里,不怎么吃,不怎么睡,不怎么想心事,也不怎么洗澡。有一天,她惬意地晕倒了。醒来后她断定自己是被臭晕的,便去超市买沐浴露。
芮竹这些天已瘦成白骨,又穿着一件宽大白裙,如女鬼一般飘进超市。结帐时,望着那一大罐沐浴露,芮竹崩溃大哭。离婚,对她的伤害太大了,从此她再没有资格购买──家庭装。
这是芮竹自离婚后第一次哭。芮竹终于明了,自己连夜逃离城东,不是因为丢脸,不是因为突然离婚,而是因为同她离婚的是那个男人常可望。
七年过去,芮竹没有想到常可望在她心中已如此重要。七年前她为他留在了一座城市,七年后她又为他放弃了这座城市。芮竹想明白了这些,心情并没有开朗起来,泪水决堤,一路淹回了租房。
大哭是有好处的。接下来,真房东上门,告知芮竹遭遇租房诈骗并将她扫地出门时,芮竹已经没有眼泪好哭了。
芮竹身上仅有的几千块现金,之前都交给了假房东。芮竹摸了摸口袋,还剩五百块钱,而她迫切需要找个安身之所。
五百块钱可以租到房子吗?可以,还是豪华别墅。奇妙的城西,任何妙事都有可能发生。
招租告示白纸黑字写明月租五百块,肯定错不了。唯一的条件是租客必须是离异单身女性,这指的不正是芮竹么?根据招租告示的指引,芮竹找到别墅所在的雅安小区。
雅安小区当年曾夸下海口,要成为城西最尖端并让城东人羡慕妒忌恨的高尚住宅小区。然而开发商壮志未酬身先跑,留下几幢烂尾楼以及别墅区中唯一一栋已建成的别墅。
小区越往里走,草越高。拨开如森林般的杂草丛,芮竹总算看到了待租的别墅。站在这座三层小楼前面,芮竹喜叹命运待她并不薄,这就是她心中梦幻的家。圆柱型宅体,蓝墙白窗,斜搭着浅银色飞檐,仿佛蔚蓝天空,云托月芽。月亮出现在朗朗晴天,这恰是芮竹小时候独自被关在家里时做的白日梦。
芮竹正欲敲门,门自动开了。
一个小个子圆滚滚的女人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同芮竹一起往门内挤。两个女人相挤不下,互瞪一眼。
“狮头前妻?”圆滚滚的小女人高声叫道。
芮竹一惊,她都躲到城西来了,还有网友追杀至此?
芮竹细看那小女人的脸,桃心脸樱桃小嘴桃花眼,把她胖了一大圈的肉PS掉,不就是常可望的再婚对象季心甜么?
冤家门窄,两个女人卡在门边正准备拉开架势再战一场。
“进来……”门内燕语传来。
客厅正中坐着别墅女主人,脸面精致带着养尊处优的苍白,头发盘成圆髻子,光亮无一丝乱发,白色衬衫钮扣一路扣到领口,深灰色一步裙长及膝盖,正如她的名字庄雅静,端庄、雅致、娴静。
庄雅静拘谨地坐着,不怎么说话,怯生生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房东,来租房的那两位悍妇倒像是房东。
一进门,芮竹和季心甜便吵个不停。季心甜声音轻甜快嘴快语,芮竹高亢激昂但语速偏慢,两人的争吵好像是二重奏,芮竹渐有跟不上节奏之势。季心甜向女房东撒娇,“这么漂亮的别墅当然要租给像她这般甜美的女人,绝不能租给狮头前妻……”
芮竹大喝一声:“慢着!招租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要租给前妻,季心甜你才新婚不久,来捣什么乱,总不至于……”芮竹不往下说了,瞪大双眼望着季心甜。
“瞪什么瞪!”季心甜昂起头毫不在乎地告诉芮竹,她此刻心里所想的即事实。
“你们结婚到今天才32天!”
“你记得可真清楚。”
“你不知道我是数学博士么?我天生对数字敏感!”
“我和你前夫常可望两天前离婚了,婚姻恰好维持30天。数学博士,听到这个数字你心里很爽吧?”
两位前妻互相打量对方,同时间嗤了一声。离婚,和同一个男人离婚,芮竹不吃不喝瘦成了竹竿,季心甜暴饮暴食胖成了糖果。
两个情伤女人殊途同萎靡不振,同躲到被称为失意者天堂的城西,输赢理应不重要了,岂料芮竹颓废已久的斗志却被重新点燃。男人和房子──中国女人最在意的两件事,她绝不能输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芮竹和季心甜各自陈述租房理由,均势在必得,但庄雅静坚持只有一楼的那间卧室招租,二楼以上她自住,不对外。
眼看两位女租客快将房子吵塌,房东提了个建议,一屋两住,租金每人二百五,月付无押金,但需共同负责别墅的卫生打扫。租客们正在考虑中,房东利用这时间带着她们参观了别墅。
“别墅又叫半边楼。”庄雅静介绍说。
半边楼,好古怪的名字?芮竹心想。
半边楼的内装修同女主人一样精雅。半边楼外,则草坪如绿毯,风景独好,芮竹和季心甜越看越心动。
绕到别墅背面,芮竹和季心甜皆愣住。可算知道为什么叫半边楼了,这座小楼的后半边竟然被拆除,露出粗旷的墙体,左墙角甚至还嵌了半只马桶。半棵核桃树,歪歪地倚在裸墙边,相映成趣。
“为何只剩半边?”芮竹好奇地问。
“被雷劈了,”庄雅静轻描淡写地答道,“干脆沿着墙裂把另一半拆了,拆了干净。”庄雅静又指着半棵核桃树说,“可惜,只差那么一寸,就可劈到树旁的他!”
庄雅静嘴里的他,便是雅安小区的开发商袁同安。去年袁同安跑了,除了留下几幢烂尾楼,还将庄雅静变成前妻留在这座别墅里慢慢腐烂。
被拆散的半边楼内只能住被拆散的半边天,这就是庄雅静立下的招租条件。
芮竹和季心甜终于同意合租了,庄雅静转眼便消失不见,徒留那两个女人在残墙面前感慨。
“换你你会拆吗?”季心甜问。
“我会把整座楼都拆了!”芮竹答。
“我不拆!一砖一瓦都不拆。属于我的,凭什么要拆?”季心甜叉腰说道。
两位前妻继分享了同一位前夫后,这次又分享了同一个房间。为了生存,她俩只得挤进一屋,同做“二百五”。省下的二百五,芮竹买来材料,巧手将大卧室隔成两个小单间。季心甜当仁不让地占了里屋。
御姐,甜心,淑女;博士,本科,职高;八零后,九零后,七零后;七年之痒,闪离,弃妇。半边楼住下了外貌、性格、学历、年龄,离婚原因各异的三位前妻。
芮竹预感,今后的生活,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