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低不见底的人生
次日一早,芮竹跟随季心甜来到风仰景高尔夫球俱乐部。
去年才建成的风仰景,乃本城首个达到国际标准的18洞72杆高尔夫球场,每个球道设计时均巧妙地与祖国著名景点结合并以此命名,大有将天下名胜收揽于怀的雄心壮志。
风仰景幅员辽阔,南倚云居山,东接赤焰湾,占尽天然地理优势。漫步于宏伟山脉边高低起伏的球道上,苍穹之下,陡崖峭壁,绿野迷踪,豪叹激荡人生莫过如此。而来到沿海岸线而建的几个球洞,又可看赤沙拨浪,与白鹭共舞,享受波澜壮阔中的片刻宁静。
难怪风仰景一经建成,便轰动高坛,全城乃至全国的高尔夫爱好者皆慕名而来,体验这环山抱海,变化多端的仙境般的场地。
芮竹自言自语,“风仰景,连风都要仰望的美景。”芮竹不知不觉走到了风仰景的制高点,那个被命名为长城的球道上,站在这儿可纵览全场风光。
虽然对高尔夫对球场一无所知,但以她数学高材生的眼光目测,球场的每一处设计,角度、弧线、间距等均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艺术品。但愿有一天能有幸亲眼见到球场的设计师,相信这名设计师绝对是个完美主义者,既有鬼斧神工,又有宽广胸怀,方能设计出这般完美无瑕的高尔夫球场。
当即,芮竹便决定非要在风仰景工作不可。她摊开双手,闭上眼睛,幻想海鹰的翅膀,一边拂掠翠岭,一边轻抚海波。清风吹送,芮竹感觉自己马上要从谷底爬起,马上就能拥抱人生的高峰和宽海。
真的拥抱到了!芮竹拥抱到了一尊雕塑。温热的?芮竹立刻睁开眼,眼前站着一个如雕塑的男人,黄金分割男!
芮竹像兔子一样跳到旁边一棵法桐树下,躲了起来,上次丢的脸还没丢够么。通过刚才对黄金分割男的手动触摸,此前她的肉眼识别是正确的,硬杠杠的黄金比例。哼,黄金比例有什么用,这个男人的风度却如废铁。
芮竹转念一想,自己即将成为风仰景的员工,对方只是一名顾客,有何可怕?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回要把之前丢的脸找回来。
芮竹走回黄金分割男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摆出球场高层的架势。
黄金分割男认出了芮竹,“是你啊,上次我……”
芮竹不客气地打断,模仿他上次的语气说道:“对不起,球场现在还未到开放时间,请你先离开,过一会儿我再去接你。你放心,我这个人信守承诺,一定会去接你!”
“你是这儿的……”
“看不出来么?那你真的应该去检查检查你这双势力的眼睛。我是这个球场的高层,待遇高,办公室超大,还配有专车,肩负重担的旗帜性人物!”
只见到黄金分割男皱起眉头,面露苦色。芮竹长舒一口气,痛快!
这时,季心甜跑过来,将芮竹拉到一旁。
“那帅哥谁呀?”季心甜问。
“黄金分割。”
“哦,是半道抛下你的那个渣男。看着确实像个黄金单身汉。为什么叫他黄金分割,他身上带着黄金,要分给大家吗?”
“黄金分割是数学上的比例关系,艺术的,和谐的,极具美学价值的比例,从数据上来说就是0.6180339887……”
“别说,别说你那些数学啊,理论啊,我头疼!你快跟我来,我已经和林总监谈好,你可以直接去营运部报到了……”
季心甜拉着芮竹匆匆向办公区跑去,同时嘱咐她要表现好一点,尤其要少讲话。特别要注意的是,营运部空降的新领导也正好选在今天走马上任。
主楼大厅,员工集结完毕,芮竹站到了队伍的最后方,季心甜则躲在一旁观望。
芮竹瞄一眼这纵横排列整齐的员工队伍,立刻算出除她外共有300名员工,青一色的年轻男人,统一着装,亮黄色运动套装和运动帽。芮竹正觉哪儿不对劲,这时场务部总监林通来到队伍前。
林通心有不甘地发言,既然营运部总监已到任,那他这个场务部总监今后便不再兼管营运部事务。球童中心是营运部最重要的部门,新来的总监点名要先过来看看。林通让球童们赶快把自己收拾利落,一会儿新总监就要来训话。
球童!芮竹尖叫着将柱子背后的季心甜拖出来质问,“你不是说待遇高,办公室超大,还配有专车,肩负重担具有旗帜性的职位吗?”
季心甜委屈地说:“我一样也没说错啊!球童的小费很高的,几千亩的球场,全是你的办公室,每名球童还配有一辆电动高尔夫球车……”
“要替客人背球包,就是肩负重担;还要负责照管旗杆,所以便具有了旗帜性?”芮竹没好气地接着说,“季心甜,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身材高挑的芮竹面对娇小玲珑的季心甜,有理也先输三分。季心甜在众人面前,摆出一片冰心错扔水壶的模样,“你咋能这么说我呢,我们只不过是合租关系,本来是毫不相干的,我也是看你找遍全城也找不到工作太可怜才出手帮忙,这已经是我能为你找的最适合你的职位了,还是我费尽心力拜托来的!”
说完,季心甜眨了眨无辜的眼睛,撩了撩无奈的发丝。那三百名球童青春无处安放的男性荷尔蒙,即刻要为季心甜暴动了。
“你分明是在侮辱我!我怎么可能适合做球童?你不知道我是数学博……”
话未说完,芮竹和季心甜同时感受到一股压力,她俩转过头,发现黄金分割男就站在面前,目睹了她们争吵的全过程。
芮竹脸刷地黑了下来,季心甜则露出了她的招牌甜美微笑。
黄金分割男看了看芮竹和季心甜,而后走到球童队伍前面,严肃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营运部总监,庄恒唯。”
登时,芮竹的脸黑成焦炭,季心甜的笑则甜如蜜糖。
庄恒唯环目四顾了一下众球童,而后满意地点点头,“我听说球童中心有一项传统,恰好与我本人的规矩相一致──球童没有女人,我本人的下属没有女人!”
300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芮竹。
21世纪还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职业上歧视女性?芮竹顾不上想这姓庄的是针对全天下的女人还是只针对她一人,只管火冒三丈地跳出来替女性大声疾呼,女人凭什么不能当球童?就冲你这句话,这球童我还当定了!
庄恒唯丝毫未把芮竹放在眼里,继续发言,“我再说一遍,风仰景的球童没有女人,庄恒唯的下属没有女人!”
这时,沈娅走了过来,将一叠资料递给庄恒唯:“庄总监,我是您的助理沈娅,这是球童中心全员人事资料。”沈娅其实听到了庄恒唯刚才的话,但她犹如没听到似的,脸上仍保持住她四季如春的微笑。
庄恒唯接过员工资料,对沈娅说:“我会通知HR,将你调到别的部门。”
听了此话,沈娅的脸还是春天,芮竹的脸已下起了寒冬冰刀。认识芮竹的人都知道,她最恨男性沙文主义。
芮竹像风雪暴一样刮到庄恒唯面前,列举出一大串数据和实例,表明现代女性已在各行各业做出卓绝贡献,甚至攻占了许多男性传统优势领域。
庄恒唯将手上的员工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大声读出:“芮竹,女,30岁,离异,高中毕业……而后他同情地上下打量芮竹,说,不是瘦得像球杆就自以为可以当球童的!”
芮竹受到羞辱,但从容反击:“我不会以貌取人,我只相信数字。你刚才嘴唇动了三下,左手小指抖了五下,不敢正视我并偷瞄了柱子那边八眼。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紧张,你也不确定你那不让女人当下属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你也不确定我就不能当好一个球童。庄总监,我的数据分析对吗?”
众目睽睽之下,庄恒唯被芮竹驳斥得下不了台,只好说:“既然你相信数字,那我们就用数字说话。只要你能在三个月的试用期内,绩效积分达到2000分,你就能成为风仰景的正式球童。”
“一言为定!”芮竹快语接口,不给庄恒唯任何反悔的机会。
那三百名球童却齐声叹气,因为自风仰景开业以来,还没有哪一位球童能达到2000分,何况一介女流。
接下来,庄恒唯又宣布了球童新规范。庄恒唯将他这几年在日本高球会所学到的经验移植到风仰景来。关于球童,有两项重要的改革,一是取消小费,今后任何球童不得私自收取小费,改由月末绩效评定按比例分发奖金;
二是球童不得与客人同车,客人坐球车时,球童需一路小跑跟在车后。庄恒唯侧过头对芮竹说,这下你连专车也没有了。
“法西斯!”芮竹骂道。
庄恒唯又对芮竹说道:“三个月内,如果你的绩效积分不能达到要求,请自动离职。连同沈娅也将调离现岗位。”
芮竹当众放下豪语:“芮竹,女,30岁,离异,高中毕业,不仅要成为风仰景的球童,还要成为风仰景最好的球童,球童中的旗帜!”
沈娅向芮竹投去了感激并担忧的目光。
庄恒唯率领300球童浩浩荡荡地离开,去视察球场。芮竹一个人留在原地,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季心甜走了过来,笑嘻嘻地恭喜芮竹,如愿以偿当上了风仰景最底层的球童。
芮竹惊觉自己中了季心甜下的套,稀里糊涂做了什么球童,还是千难万险争取来的。上一刻芮竹满心以为自己已顽强爬起,这一秒方知她还挣扎在谷底。
季心甜突然沉下脸,对芮竹说:“你以为你的人生已经到谷底了吗?我会让你的人生一路跌下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大闹我的婚礼,触我的霉头,害得我结婚30天就要离婚!害得我24岁花样年华,婚姻那一栏就变成了离异!这个仇,只要我们还住在一起,我就要报下去。我会睁大眼睛,看着你一直跌,一直跌,跌到世界最低点──马拉拉海沟!”
“马里亚纳海沟。”芮竹沮丧地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