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人都恨芮球童

接下来的日子,芮竹的境遇果然一直在下跌。

由于庄恒唯这位顶头上司故意刁难,芮竹被发配至最远最难的球道。又因为芮竹话里话外透露出对球童这个职业的不屑,整个球童中心没有人愿意为她做新手培训,全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对高尔夫球一窍不通的芮竹,在球场内横冲直撞,不是选错杆,就是丢了TEE,或者挡住客人的打球视线,并多次在果岭上踩踏推球线。闹了不少乌龙,接到投诉无数,短短几日,芮竹的绩效分已被扣负。

堂堂一个数学准博士,连小小球童都当不好,芮竹很是懊恼。芮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低估了球童这份工作,似乎这不单纯是拼体力,也是技术活。芮竹想找人咨询一下,却无人可亲近,只得一个人瞎努力。

尽管芮竹从日出到日落不停歇地跟在球车后跑,她的工作表现仍然没有起色,接到的顾客投诉也是有增无减。芮竹原本就瘦的身材跑成了风中枯竹,连海鸥也不忍心看下去,飞过来,把嘴里衔的腐肉丢在她脚边。再这样下去,也许她真要成为腐肉了,芮竹想。

相反,季心甜在风仰景的地位却是一路飙升。季心甜将自己从一个普通的前台,成功塑造成善良、不谙世事、出来工作只为体验人间疾苦的白富美。从俱乐部VIP到球场高层,排着队请季心甜吃饭,每天晚上她一下班就有豪车等在门口。

风仰景的男人们将季心甜奉为女神,女人们也向她巴结取经。渐渐地,季心甜真被供了起来,白天什么工作也无需做,在大门口摆摆POSE,装装样子,晚上又像花蝴蝶一样周旋于各类有钱有势男人之间,生活过得色彩斑斓。

回到半边楼,季心甜只做三件事,睡觉,换衣服,打扮得美美的然后自拍发微博等着男粉丝们疯狂转发。微博上的男粉丝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女神只有拍照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整齐干净的,镜头之外举目都是垃圾。

芮竹都不敢走进季心甜那半间屋子,因为她有整理强迫症,一看到杂乱的房间,就必须收拾干净且将各类物品按照等差数列排序。季心甜连自己房间都顾不上收拾,轮流打扫半边楼的任务自然全落到芮竹一个人身上。

更过分的是,季心甜每日还大包小包地将新垃圾带回半边楼。说垃圾是酸葡萄心理,因为季心甜这些垃圾均价值不菲,光上万的名牌包就有好几个,但她总是随意堆放,可能得到太容易便不珍惜了。

芮竹更加看不起季心甜,她是芮竹相当反感的那种自我物化美貌的女生。芮竹甚至以最大的恶意猜想季心甜和常可望的婚姻,季心甜一定是在婚内最大限度地榨取了常可望,从那枚大钻戒便可看出。这应该是他们的婚姻只维持30天的真正原因,常可望那点可怜的财力只能维持季心甜30天的挥霍。

一日清早,芮竹将季心甜堵在门口,质问其为何能心安理得地推诿作为一名员工的职责,推诿作为一名租客的义务。

“理由很简单,我是风仰景的首席前台,你是风仰景的末位球童;我是风仰景的门面,你是风仰景的底线!因此我只需要把门面的事做好,你则必须守住底线,所有底线的事都应该由你负责,包括清扫垃圾。”

季心甜举起相机,对芮竹说:“来,脸再苦瓜一点!”咔嚓,季心甜拍了一张以蓬头素颜的芮竹为背景的自拍照并迅速传至微博,“哈哈,有你做陪衬,我这张照片的转发量一定会创新高。”

一个酒鬼,一个脏鬼,芮竹遇到这样两个合住者,只能自认倒霉,跟狗一样在高尔夫球场上疯跑一天后回到半边楼还要继续跟狗一样打扫卫生,谁让她坚守底线,谁让她有整理强迫症呢。

勤勤恳恳的芮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在半边楼不被待见,在球童中心不受待见,甚至在整个风仰景都不受待见。

那些无意中被芮竹的真话而刻薄到的球童们不理睬她就罢了,连根本没接触的员工都躲着她。每次去员工食堂,芮竹一坐下来,同桌的就纷纷站起坐到其它桌去。芮竹在公司的待遇不会比流行性感冒好多少。芮竹还发现同样的工作餐,她盘里的菜越打越少。

当有一天芮竹端着只有几根豆芽菜的餐盘,像豆芽菜一样孤伶伶地站在人群中,发现自己无位可坐,无人可共餐时,她突然间意识到,自从她离婚以后,她的人生打开的方式就不对了。

但再细想,她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可能不是离婚的原因,也不是和常可望离婚的原因,因为同样离婚同样和常可望这个男人离婚的季心甜,过得顺风顺水。芮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很可能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芮竹决心改变现状。她好不容易打听到,要玩转风仰景,只需亲近三个人。

林通,场务部总监,风仰景的眼睛和耳朵。人如其名,消息灵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阴暗里没有他看不到的隐秘,死寂中没有他听不到的风声。

钱絮,会籍管理专员,风仰景的嘴巴。钱絮算是林通的下线,林通得到的灵通消息,无时差地通过钱絮的喇叭嘴传播出去。

沈娅,营运部总监助理(暂时),风仰景的良心。牢记每一位客人的名字和喜好,心系每一个同事的前途和家庭。最早上班,最晚下班,一年365天全年无休,风仰景任何一个部门的最佳救火队,俱乐部近千名员工无人不竖指夸赞,包括林通和钱絮。

这几日芮竹一有空便跟在林通和钱絮屁股后面,不厌其烦地解释她个人的优点和人品。关于芮竹的不良传闻,却在风仰景愈刮愈烈。芮竹遂决定放弃,让鼻子远离林通身上那股致命奇香的熏腐,让耳朵免于钱絮那高频喇叭的刺扰。

反倒是沈娅主动来亲近芮竹,不愧为风仰景的良心。沈娅提醒芮竹,她才来几天,就在员工意见簿上提了无数条意见,什么更衣室的卫生没做好啦,草坪的杂草没除干净啦,甚至包括食堂菜色搭配不科学,总之一年都没换过的意见簿自从芮竹来了以后已经更换了三本。

“我提这些意见是为了大家能不断进步……”芮竹不往下说了,她知道这些萍水相逢的同事们不是常可望,他们没必要忍受她的爱之深责之切。

沈娅还告诉芮竹,离林通和钱絮远一点,因为关于她的不良传闻正是由这二人所编造传播。芮竹想了半天,自己并没有得罪他们哪。其实主要是林通,钱絮只是巴结他。

林通前不久离了婚,不知他受到前妻何种亏待,反正撺掇了几位同样婚变的男高管在俱乐部内部网成立了“前妻皆祸害”小组。钱絮的大嘴巴曾说过,连俱乐部神秘的不轻易露面的大BOSS,也加入了“前妻皆祸害”小组。

林通虽然痛恨天下一切离婚女性,但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将这种偏见表现出来。偏偏芮竹有一次和季心甜拌嘴时说了“我离婚是因为我太优秀,男人配不上我”类似的大话,被路过的林通听见了。这下踩到了林通的雷,他便把矛头对准了原本就不被人待见的芮竹。

“全中国恐怕只有风仰景这一个地方,像你这样的30岁离婚女人比我这33岁的大龄剩女压力还大。”说到这里,沈娅自嘲地苦笑一声。

芮竹自言自语,“不对啊,那为什么季心甜在风仰景特别受欢迎,林通还对她特别殷勤?”

“她也离婚了?”沈娅诧异地问。

“刚离的。”

“她的简历里写着未婚。”

“是么?那就当我没说过!”芮竹赶紧撇清。

“放心吧,此事绝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去!”沈娅做了一个拉紧嘴链的动作。

“你,我肯定放心,大家都说你是风仰景的良心。”

沈娅听了这话,又苦笑了一声。

芮竹望着沈娅,暗想,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女人,也许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正默默忍受着严寒和酷热的折磨。

芮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关心的话,沈娅像是读懂了芮竹的心语,抢先说,“不要问,什么也不要问,或许有一天,我会主动告诉你我的故事。”

沈娅教授芮竹许多作为球童的基本常识。她还给芮竹讲了一个故事。

“风仰景的大BOSS,也是球童出身。当年他孤身一人过台湾发展,在一家高尔夫球场打工,当了整整十年的球童,和他同期的球童均已放弃,只有他一人还坚持着,终于一步一步从球童升到组长再升到总经理,发达后前两年来到城西开了这家全城最大规模的高球俱乐部。”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对风仰景的其他任何一个人说过。”沈娅转头凝视芮竹,说,“学历低,职位低,才是你的机会。”

芮竹不解。

“低微,是老天恩赐的机遇,这样你才会更向上,更拼搏,才更有可能成功!”沈娅坚定地说,对芮竹说,也对自己说。

芮竹没想到沈娅会说如此有哲理的话,她不仅是风仰景的良心,更是风仰景的大脑。沈娅这个朋友,芮竹交定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总觉得特别自在,总有说不完的话。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说完,沈娅又像春风一样吹走了,给芮竹留下一地春花。

沈娅的箴言和大BOSS的励志故事对芮竹触动很大,她要静静地坐在海边让海风把思绪整理清楚。

那只和沈娅一样有良心的海鸥又飞到芮竹身边。芮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沈小娅。

“沈小娅,你知道吗,芮竹现在什么都缺,就不缺勤奋,芮竹的关键词就是勤奋。如果这段时间她在风仰景工作得很失败,那一定是因为她付出的勤奋还不够!”

沈小娅应该是听懂了,她在偷吃芮竹的晚餐──那一小把牛肉粒时,狠劲地点了点头。

芮竹极目远眺,整座高尔夫球场在她眼前绵延铺展,她立即有了振作的动力和目标。

芮竹刚想振作,又传来坏消息。钱絮牌喇叭通报全球场,庄恒唯的真实身份是风仰景的太子爷!

难怪他空降,难怪他不苟言笑,难怪他法西斯作风。芮竹瞪了一眼远处正被三百名球童前呼后拥着的庄恒唯。

庄恒唯走到芮竹面前,将其手上的朗格金表在她面前晃了晃。

芮竹嘀咕,“有钱公子哥儿戴块金表了不起啊?”

“嘀嗒,嘀嗒,因为刚才你瞪我,你在风仰景所剩不多的时间,又流逝了30秒。”说完,庄恒唯率领球童们如蝗虫一般从芮竹面前扫过。

“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我会证明,我芮竹比你庄恒唯更值得留在风仰景!”芮竹对着蝗虫头子呐喊。

由于芮竹对庄恒唯公然挑衅,风仰景的全体员工如接到圣旨一样,在工作中众志成城地逼退芮竹。芮竹在风仰景的日子比地下党在敌占区更艰险。

奇怪的是,林通这个媚上欺下的类型化人物,却对庄恒唯态度冷淡,还有几次因两部门业务重叠,公开与庄恒唯争权。

芮竹有个错觉,林通对她的态度因庄恒唯反而热乎起来了,他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挑她和庄恒唯的事儿,像是盼望她去跟庄恒唯闹似的。芮竹却不识抬举,刻意疏远林通。她不想卷入办公室政治斗争,目前她只想做最好的球童。

芮竹下定决心,在风仰景一日,便勤奋工作一日。这样想着,她便还按她原先定下的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