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惺惺相惜的整理强迫症患者

芮竹已经好几天没回半边楼了,她都睡在哪儿呢?睡袋。草地上的睡袋。风仰景草地上的睡袋。

沈娅告诉过芮竹,作为一名球童,最重要的是将整个球场的状况了然于心,包括每个球道的特点、障碍区位置、草的长势甚至地表干湿等。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球场,芮竹干脆扎营在球场,当起人肉土地测量仪,用眼观察,用脚测量,用脑记录,在脑中刻下每一个球洞的小细节。

尤其是果岭,芮竹几乎是像母亲对待初生婴儿一般,以手轻抚,以脸伏贴,恨不得辨测出果岭草纹每一分每一寸的微妙变化。当然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尽量避开外人,免生枝节。

一天晚上,在以兵马俑命名的那一洞的果岭上,芮竹如往常一样轻轻趴在草皮上,感受那种细腻的起伏。

咻,芮竹察觉有黑影晃过。芮竹连忙爬起,藏于一旁的兵马俑雕塑后。这几晚她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嗯,一定要抓住跟踪狂。

芮竹蹑手蹑脚地接近……庄恒唯?居然是他!

芮竹反跟踪在庄恒唯身后。在跟了他大半个球场后,她方知他之前不是在跟踪她,而是在检查各个球洞,整理被破坏的草皮,捡拾遗漏的垃圾。这个太子爷原来不是废材二世祖,看来他真想在风仰景干一番事业。

末了,庄恒唯来到停车场,将高尔夫球车来回数了几遍,确认数量无误后,又一辆一辆地将球车调整列序。见球车如仪仗队一般整齐,庄恒唯终于松一口气,在一辆球车上睡着。

芮竹判定庄恒唯同她一样,是个整理强迫症患者,不,看症状,他应该更严重。

芮竹被庄恒唯传染了睡意,也回去找她的睡袋,美美睡上一觉。

睡梦中芮竹感觉有人在摸她,一骨碌钻出睡袋,连眼还没睁开就大喊:“我学过咏春拳!”

“你那是黄飞鸿。”对方纠正道。

芮竹睁开眼,又是庄恒唯!

芮竹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叫道:“你别以为我一个离婚女人好欺负!”

庄恒唯望着芮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芮竹第一次见到庄恒唯笑,有那么好笑么?

庄恒唯又不笑了,开始检视他的仪表着装,将头发整理得跟钢盔一样光亮,将西装拉扯得如钢板一般笔挺。芮竹记起庄雅静说过庄恒唯是他的亲戚,从细节上看这两人还真是一家人。

庄恒唯看到不远处沙坑边有一片枯叶,走过去拾起枯叶,又走过来交到芮竹手上。他换上冷冰冰的面孔,对她说:“随手保持球场的整洁,是一名球童应具备的基本素质。我刚才叫醒你,是因为等一会儿场务部要在边上开早会。”说完,庄恒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芮竹听到远处传来林通的声音,她赶紧抱上睡袋溜之大吉,免得被林通那双透视眼看见。

当天晚上,芮竹和庄恒唯又遇上了,两个整理强迫症患者干脆搭伴整理起球场。

芮竹发现,夜晚的庄恒唯与白天的庄恒唯完全不一样。黑夜里,庄恒唯反而变得阳光起来。他的话也变多了,主动和芮竹说了很多事。

庄恒唯解释,他引进日本高尔夫球场的服务体系,不是法西斯作风。

“我最痛恨法西斯作风!我家就有一个法西斯,我是深受其害!”庄恒唯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芮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误会了庄恒唯。“那你为什么总板着脸,对待员工就像对待敌人一样?”

“我……紧张。”

“那你为什么坚决不要女下属,你有那么恨女人么?”

“我……特别紧张……老毛病了,我特别不擅于同女生相处……”

芮竹想庄恒唯可能真的有女性交往障碍,因为她发现自己只要稍微靠近他一点,他就显得局促不安,身体不断向外倾。

庄恒唯还告诉芮竹,第一次见面时,他不是故意扔下芮竹,那天家里真的有急事,等到他赶回路口时,芮竹已经离开了。

“你又没有留下手机号码,我没法联系上你。”

“我手机坏了,还没买。那件事我们都忘了吧,反正我们在这儿也遇上了。”

当芮竹和庄恒唯一起排列电瓶车时,她发现自己跟庄恒唯有不少共同点。

“我喜欢整数。”芮竹说。

“我喜欢基数。”能逢1最好。

“排序,我喜欢等差数列。”

“我喜欢十进制。”

一说到整理排序,芮竹和庄恒唯两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轻风拂来,庄恒唯凝视芮竹的眼光变得柔和。这一秒,他的整理强迫症战胜了女性交往障碍,伸手替芮竹抚平她耳边一束被风吹乱的发。这个动作让芮竹条件反射地想起了一个人。她使劲地甩头,想把脑子中不断冒出的那个人影甩掉。

“你怎么了?”庄恒唯问。

“我没救了!”芮竹嘴上这么说。那个人已经跟她毫无瓜葛了,为什么还能时不时地跳进她的脑海,搅乱她的思绪。

庄恒唯见芮竹眉头深锁,便鼓励她道:“你很勤奋,也很聪明,你应该继续念书。”

庄恒唯说得一本正经,这回换芮竹笑得前仰后合了,“长这么大,你是头一个劝我要继续念书的。他们都这么说,芮竹,别再念下去了,再念下去你就要把你自己把大家都逼疯了!”

庄恒唯又正色说道:“你也许生活处境艰难,这段时间你努力工作的精神也值得嘉奖,但职场上没有同情二字,你的三个月试用期考核,依然不变。”

“不用变,我一定会通过的。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信守承诺,我说过,我会成为球童的旗帜!”

庄恒唯叹口气说:“你是我见过最不谦虚的人。”

“那你是没见过任野同学。”芮竹接口道。

不知不觉,芮竹和庄恒唯亲近了许多。芮竹瞧见庄恒唯脸涨得通红,紧张得无法呼吸。芮竹大方地给了庄恒唯一个友好的拥抱,然而他却推开芮竹,用手捏住了鼻子。

芮竹嗅了嗅自己身上,这几日废寝忘食地测量球场,她这个人肉测量仪没时间自我清洁,充满了酸腐废气。芮竹不禁欢呼,她对球场已熟悉完毕,终于可以回家美美地洗个澡睡个觉了。

庄恒唯的脸又涨得通红:“谢谢你,通过跟你的相处,我不像以前那样紧张。我觉得我准备好了。明天晚上,我可以去你家拜访吗?”

此时芮竹已视庄恒唯为知己,便不假思索地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庄恒唯此行的期盼。

头一回,芮竹是哼着歌儿从风仰景下班的。

走到门口时,芮竹瞥见季心甜在前厅角落里嘤嘤哭泣。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好事都凑一块儿了。

林通跟前台主管发牢骚,“你们部门怎么办事的,不干活态度还很嚣张,把压力都转嫁到我们场务部了。”前台主管赶紧拉着林通上他办公室喝茶。两个领导一走,钱絮便伙同另外几个前台一道对季心甜指指点点。

一个人说,“只有她一个人不干活,凭什么我们要跟着挨骂?”这句芮竹是万分赞同的,都是租客,凭什么只有季心甜不用干活?

另一个人说,“她平时那个大方样儿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鬼精得很。”这句芮竹也是赞同的,谁也没有她更了解季心甜天使面容下的一肚子鬼主意。芮竹天生长了一张精明的脸,只要这两人有什么摩擦,任谁都觉得是芮竹在欺负娇小可怜的季心甜,殊不知芮竹都不知栽在季心甜手里多少回了。

又一个说,“要不怎么敢把离异瞒成未婚?”哦,这下芮竹才明白,人见人爱的季心甜落得这个被众人指责的待遇,是因为撒谎被抓包了。奇怪,是谁说出去的?管她呢,芮竹乐得有人替她教训季心甜,看到平时春风得意的季心甜哭成了小可怜,她长舒一口恶气,准备离开。

钱絮接着说,“离婚的女人就是靠不住!”而后钱絮又用她的高频大嗓门叭啦叭啦了一通。

正要出大门的芮竹向后倒走几步,冲向钱絮,却骂起季心甜:“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季心甜,平时你埋汰我的那股狠劲哪儿去了?”季心甜被芮竹这一骂,泪水吓得回流了。

芮竹又转头对钱絮说:“你知道结婚是用来干嘛的吗?结婚就是用来离的!不离婚,这婚结起来还特没劲了!哼,跟你这种特没劲的人,根本说不通……”芮竹拉起季心甜,用手拨开围观人群,突围而出。

钱絮的大喇叭在后方喊,“看吧,知道有些人为什么会离婚了吧?两个离婚的女人凑一块还来劲是吧,真是臭鱼就爱找烂虾,臭到一块了!”

季心甜听了这些闲话,又想哭。

芮竹对季心甜说:“把胸挺起来,把腰扭起来,季心甜,你平时那股骚劲儿哪去了?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要做全城西男人心中的女神!”

两位前妻挺胸扭腰地走出了风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