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尊的气泡被刺破了

芮竹没有向庄雅静和季心甜解释她的腿因谁而受伤,她总不能说撕裂的不是她的韧带,而是她的心。

季心甜觉得她对芮竹的受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扶着一瘸一拐的芮竹,来到球童中心找主任商量,既然芮竹的腿伤一时半会好不了,能否暂时调她去做后勤。主任查了人事簿,怀孕的财务到了大月份,马上要请产假。

季心甜说:“正好,这活儿最适合芮竹。”

一旁的林通插嘴说道:“这活儿最不适合芮竹,高中学历,平时她又憨愣愣的,别说管账,能把阿拉伯数字认全就不错了。”

“跟数字有关的,她都擅长,因为她是数学博士!”季心甜为芮竹抱屈,口快将她是数学博士的事说了出来。

林通知道了,即等于全风仰景的人都知道了。全风仰景都知道了也不打紧,不知哪个好事者又把这事捅给媒体,从体育版头条再到社会版头条,在本地讨论热度不亚于当年北大才子卖猪肉,全城皆知风仰景出了一个数学博士球童。

聘请博士作为球童,让风仰景名声大噪,让球场上了档次,让来球场打球的人们也上了一个档次。芮竹再也不用担心她腿伤不能跟着球跑,她找到了最适合她的活儿──坐在球场边当吉祥物。

刚开始芮竹很不习惯,但季心甜告诉芮竹,她这也算是风仰景的代言人了,而且据说还是庄大BOSS钦定的。最最重要的是,HR那边传出风来,芮竹可能会升球童中心的副主任,成为俱乐部升职最快的员工。

听到这里,芮竹咬牙忍了。这几日庄恒唯出差,芮竹打算等他一回来,就把她总结这几个月的血泪实践而制作出来的球童调配流程交上去,这个调配流程能更科学化系统化地管理球童,既能更高效地服务球客,又能避免球童的重复劳动和不合理工时。

近来球场客流量激增,客人打球前第一件事,便是同吉祥物芮竹照相,然后PO上网,炫耀自己让博士球童服务了一把。

家长们很困扰,过去他们指着芮竹教训孩子,不好好念书,将来只能当球童。现在轮到孩子们指着芮竹教训家长,好好念书又怎样,念到博士也只能当球童。

芮竹也很困扰。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还得挨个儿向客人解释,她还不算是数学博士,还没拿到博士学位。

接下来的这拨客人,倒是不用芮竹来解释,因为大学同班同学从城东组团来风仰景打球,为班长加油打气。

同学们如此捧场,当班长的也不能没有表示。芮竹当下拍板把一年一度的同学会提前挪到城西来举行,由她这个班长请客,就选在朗耀酒店的宴会厅。

同学会当晚,季心甜也非要跟着来。

酒店门口,常可望的SUV停下。常可望神清气爽地下车。紧接着出现了任野那张浮夸的脸,浮夸中带着阴霾。

季心甜很诧异,任野竟然没开他那辆卖桔子的跑车来同学会显摆。一问才知,他的跑车被偷了。

“那车买来就是为了被偷的。”季心甜说。

被偷了?芮竹听到这里看了任野一眼。任野却没有看芮竹,而是问季心甜,“你又不是我们班的,跟这瞎掺和什么?”

“我是家属,前家属。”季心甜这么说。

任野看到季心甜搀扶着芮竹,又给她让座,又给她倒水,便打趣道,“我看你不像是常可望的前家属,倒像是芮竹的家属。不对,你忽然对她如此殷勤,她又忽然要在这最豪华的宴会厅请客,不对,你悄悄告诉我,我们班长是不是中彩票了?”

芮竹见任野又恢复了原先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安了心,这才是任野同学的正确打开方式。

季心甜把任野拉到一边,警告他,“别再伤害芮竹,她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大了。”

“伤害?今晚还轮不到我出马。我们班的同学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芮竹也不是当年人见人爱的班花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是季心甜非跟着来同学会的原因,不是为了看好戏,而是为了阻止好戏。为了让焦点聚集到自己身上,季心甜把看家本领都使了出来,一摇二扭三媚笑,男同学们被逗引得心潮荡漾,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季心甜发现芮竹班上发达的同学可不少,经理级的一抓一大把,还有政府当官的,大学教书的,实在顾不过来,她便把火力集中在几个自办公司的老板身上。男人们争相在美女面前表现,场面好不热闹。

沉默的只有三个人,常可望、任野和芮竹。

这是芮竹所参加过的最煎熬的同学会。来之前,她已进行充分演练,来阻挡她想象中老同学们排山倒海的尖酸刻薄。然而芮竹准备了一肚子的辩驳全用不上,她可能升为球童中心副主任的这些好消息也不知该何时说出来。

开场寒暄过后,便没什么人主动同她说话,连看都几乎不看她一眼。偶尔对视,投射来的也是小心翼翼的目光。仿佛芮竹是一刺就破的气泡,眼光锐利一些,便会破灭。

芮竹去洗手间的空当,老同学们才大胆问任野和常可望,“在城西也玩够了,什么时候回城东?”

任野答,“问大望。”

大家伙都期待地看着常可望,他算是班上的联络员,他不在城东,平时聚会便少了许多。

常可望没回答,借口上洗手间躲了出去。

其实常可望是发现芮竹去洗手间后再也没有回来,估计是再也不会回来,他想去柜台把单签了。

柜台前,芮竹拿着钱包,面红耳赤。她已经向俱乐部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没想到还差得远,主要是因为她订的是最好的包间,刚才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又点了最招牌的菜色。

常可望走了过来,柜台小姐主动和他打招呼,并询问他要不要签单。

芮竹先开口小声对常可望说,“我不需要你签单,我已经不是家属了。”然后转头问柜台,“能分期付款吗?”

柜台小姐苦笑地回答,“可以刷卡。”

芮竹说,“我没有卡。”此时的她已全然没了往日昂首挺胸、理直气壮的模样。

常可望见芮竹这副样子,想起了昨晚在Discovery看到的狐獴。狐獴通常都直立脊背,瞪大大的眼,凝视远方,观测危险以保护自己的家族。

有时候吵架前,常可望会摸摸芮竹的头,笑她直着背瞪大眼的样子如同准备要战斗的狐獴。而后她会继续气鼓鼓地再瞪上十分钟,突然噗哧笑出声,跳到常可望身上,在他脖子上咬一口,说,如果她是狐獴,那他就是她的宿敌,没安好心的毒蛇。最后,獴蛇交缠在了一起。

昨晚Discovery播的正是狐獴大战毒蛇。通常遇上毒蛇,无论实力多悬殊,狐獴都会拼死一战。纪录片里是一只小狐獴遇上了眼镜蛇王。小狐獴闪电般地发起进攻,终究不敌蛇王。最后一个镜头,小狐獴趴在洞穴边,睁着不甘的眼,望着渐渐逼近的眼镜蛇。

芮竹呆立地站在那儿,常可望好想上前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是任何时候都要奋战到底。

“卡不就在你钱包里吗?”常可望指着芮竹钱包里露出的那张卡,那张他为她办的卡,每月定时给她打生活费零花钱的卡。

“只要是银联的都接受。”柜台小姐连忙接口说道。

“可是……”芮竹想说这卡里根本没有钱,但柜台小姐已伸出了手,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这张卡递了过去。芮竹心里埋怨常可望,他肯定是故意的,到底要让她难堪到何种地步。

柜台小姐快速刷了卡,结清帐,而后将卡交还给芮竹。

芮竹翻来覆去地看手上这张卡,确定这卡是自己的。稀奇了,难道这是一张会自动生钱的卡?

芮竹刹那间想到了答案,她回过头,常可望已离开了。

离婚时,芮竹很有骨气地将这张卡里剩下的生活费都转给了常可望。从此再没有刷过这张卡。她想当然地以为卡已空,万没想到常可望还会每个月定时往卡里打生活费。

芮竹在酒店后门找到了独自在抽烟的常可望。

“卡里的钱是你打的?”芮竹问。

常可望点点头。

“你也给你第二任前妻的卡里打钱?”芮竹又问。

常可望摇摇头。

“为什么?”

“你不一样。”

芮竹欣慰,七年感情毕竟不一样。

常可望掐了烟,继续说,“离开我,心甜能活得很好,可是你不一样。”

芮竹想反驳却被堵断了话。“以前都是你说我听,这次我说你听!”常可望不容其争辩。

“你活在象牙塔里太久,没办法适应社会生活。过去七年我又把你宠坏,其实是害了你。你喜欢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却不看看脚下有没有石头。就像今晚的同学宴,你事前也不调查一下价钱,就订最好的包厢。你不想接受我给你介绍的工作,不想回象牙塔,由你。但是离婚了,我不能再和过去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你能活得足够好之前,我还是会像前七年一样,每个月1号给你打生活费。”

常可望许久没出现过的宠爱的目光,终于刺破了芮竹自尊的气泡。

“你哭了?”

“我没有。”

接下来的对话,在哭与没哭之间拉锯着。

芮竹谨遵母亲唐月云的教诲,永远别在你的男人面前哭,既挽不回对方的心,还输了颜面。

最后,芮竹转身离开了常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