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侵害的夜

任野开桔色超跑送芮竹回家。两人一路无话。任野哼着烂大街的土HIGH歌,看似心情颇佳。芮竹侧过身,将脸埋进与其心情同样黑暗的夜色之中。

跑车开上跨江大桥,时间已晚,桥上没什么车辆经过。

凉风吹来,芮竹裹了裹衣领。

任野转头看了一眼芮竹,猛然急刹车。而后他扑到她身上,解扣。

“你要干嘛?”芮竹奋力挣脱。

任野表示他对芮竹这个尸体没兴趣,只不过想替她扣好丧服。

芮竹这才发现慌乱中衣衫不整竟不自知,忙推开任野,自己整理好衣服。

任野又用手掐住芮竹的下巴,像牲口一样检查她的眼窝、嘴和牙口,动作粗暴,不容反抗。他不知在哪个旧书摊看了本歪书,过于放荡的女人,必定嘴撅,牙黄,眼窝深陷。症状尚不明显,这是任野的诊断结论。

“你有病啊!”芮竹推开任野的手。

“你才有病!”要再这样放浪下去,你很快就该有病了。任野对着芮竹翻白眼,说,“我才懒得管你有没有病,我是担心大望。还好他临崖勒马,没有吃下你这啃了七年又老又干巴的回头草。任野说这话时,忍不住伸手拨了几下芮竹的乱发,而后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没有羞耻心吗,年纪一大把了,还学人家玩交友软件约炮友?”

芮竹再度解释,这是网络时代拓展交际圈的最新方式。

“别拉大旗,想男人了就直说,”任野说。

芮竹不理解了,“凭什么男人们就可以追求性解放,凭什么你可以一天换一个床伴?”

“因为你是女人。”

“你这是自相矛盾。你一方面要求女人守身如玉,另一方面还到处搜寻一夜情对象。”

“别的女人可以,你不行,因为你是芮竹!”

芮竹莫名有种感动。“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是成年人,懂得保护自己。”

“谁他妈担心你?”任野打开车门,将芮竹推了下去。“贱女人,滚下我的车!”

芮竹摔倒在地,还没恍过神,只见任野重新发动车子,她喊,“大半夜的,桥上又打不到车,你丢下我一个人,不怕我被遇到坏人哪?”

“正好,不用费劲去约炮了!”任野面无表情地说,一边大力踩油门。

桔色跑车在芮竹面前拐了个弯,朝后方飞驰而去。不多时,桔光彻底消失在黑夜中。芮竹想任野是不会回来了。她艰难地爬起身,朝前走。

芮竹独自走在跨江大桥上,却发现这桥长得走不完。隔桥望去,沿江一线浪漫的夜灯在芮竹幽怨的心里却变成了一双双充满嘲讽的眼。

芮竹的脚疼得要命,于是脱了高跟鞋,打算揉揉脚再继续走。后面传来车子呼啸的声音,芮竹往旁边躲,那道桔光又闪在了芮竹眼前。

任野坐在车上,挠挠头,努了努嘴,没说话,意思是让芮竹上车。芮竹对着任野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俯身把高跟鞋放平,准备穿上鞋赶紧走人。任野下车,冲到芮竹身边,一把抓起她的高跟鞋,咻,直接丢进了江里。

任野忽闪着眼睛看着芮竹,心里的OS是现在你除了上我的车还能咋的,难道还能光脚走回去吗?

芮竹瞪了任野两秒,朝他的车走去。任野摆了一个得逞后的耍帅POSE,回过身却发现芮竹已绕过他的跑车,居然真的光脚继续向前走。

任野跑上来,芮竹推开他。

任野又跑上来,芮竹更用力地推开他。

任野终于不跑上来了,芮竹终于可以一个人清静地走这段路了,反正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行,眼前的路并不是最艰难的。

没想到这座桥有这么长。啊,芮竹的光脚踩到了一块碎石,硌得她生疼。

任野突然就像只鬼一样从后面窜出来,一把背起芮竹就走。这次芮竹没有反抗,她今晚太累了。芮竹以为任野要把她背回到跑车那边,没想到他就这样背着她直直地朝前走,似乎要一直这样不停歇地走下去。

今夜风干物躁,任野的胸膛却嘀嘀嗒嗒地落起了雨。

“刚才我不是故意推你下车的。”

“刚才我不是故意骂你的。”

在任野说了十个“我不是故意”之后,芮竹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任野沉默了,原来这雨不是为他落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一片明朗,也没有要为他落雨的意思。

半边楼前的树丛,任野把芮竹放了下来。任野胸前的衬衣已经湿了一大片,芮竹眼角还挂着泪珠。任野想到了大一的那一天。任野的手还来不及触及芮竹的脸,她已经自己擦去了眼泪。

“算了吧。”任野说。

芮竹一脸迷茫。

“既然已经离婚,就别再和大望纠缠了。”任野近乎在恳求了。

芮竹望着任野,任野同学不再嬉皮笑脸变得如此严肃,她一时还真不适应。任野所言是有道理的。但是她连任野变得严肃这件事都适应不了,她需要多久才能适应把常可望彻底抹去的生活?

“芮竹,芮竹,是你吗?”传来季心甜的声音。

芮竹转头看到季心甜向她跑来,她再回过身,任野已经消失了,仿佛连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一起消失了。刚才的一切就像是梦境。

哇地一声,季心甜嚎哭起来。把芮竹从恍神中拉回了现实。

一个晚上季心甜都在半边楼前焦急地等待芮竹归来。芮竹手机也不接,肯定出事了,季心甜这么想。

季心甜望着眼前的芮竹,披头散发,眼睛哭得红肿,还光着脚。芮竹低头看自己,蕾丝衬衫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块,小腿也蹭破一片皮,鲜血渗了出来。真相已经很明摆着了,季心甜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芮竹对季心甜不理不睬,且对今晚见的男人和发生的事缄口不言。芮竹一个人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季心甜在哭;芮竹一个人将酒醉的庄雅静背回楼上时,季心甜在哭;芮竹一个人清扫整理一楼公共区时,季心甜仍在哭。做完这一切,芮竹太累了,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连闭眼睛的力气也没有。看到芮竹犹如一具无法瞑目的尸体,季心甜哭得更大声了。

芮竹终于受不了,跳起来朝季心甜吼道,“你除了给我哭丧,除了给我找麻烦,还有什么用?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我的幸福毁在你手上了!”

芮竹这些话其实都是在怨恨季心甜和常可望的关系,但在季心甜听起来,芮竹是在承认她今晚受到了性侵害。

“都怪我,对不起!”季心甜特别悔恨,关于交友软件的玩笑她真是开大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事情都发生了。”

“报警吧,我帮你报警!”

“报什么警,警察能管──”出轨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芮竹已想到季心甜应该是误会了,急忙夺下她的手机,不让她报警。

季心甜尊重受害人的意愿,不报警。但她心仍不安,执意要补偿芮竹。季心甜发誓,今后再也不跟芮竹做对,还甘愿包揽半边楼的公共卫生,并让出卫生间的优先使用权。这些都是季心甜主动提出来的,芮竹岂有不笑纳之理。也该轮到季心甜吃吃苦头了。

半边楼里的女王和女仆掉了个儿。芮竹伸手,季心甜递上热茶;芮竹抬脚,季心甜立马拖地;芮竹打了个小呵欠,季心甜便扶她回房安寝。

睡到半夜,季心甜又把芮女王请了起来。芮竹问她要做什么?“亡羊补牢。”季心甜答。

长相甜美的季心甜自小被母亲送去学跆拳道,故而她这只小羊在遇上色狼时从未吃过亏。

一晚上不睡,季心甜拉着芮竹疯了似地练习跆拳道。

隔天,季教练传授予芮竹的跆拳道便派上了用场。

下班后回家,芮竹用眼角余光发现身后有另外一条被路灯拉长的人影。她快走几步,那影子也随之而快,她慢了下来,人影也变得慢悠悠。

机警的芮竹拐进转角,在那人影渐近时,她以迅雷之速来了一记漂亮的回旋踢。惨烈的叫声划破暗夜。

那条人影还安稳地站着,而芮竹却发出了哎哟哎哟哎哟的杀猪叫。原来,刚才的回旋踢被那人轻松躲过,但芮竹却因没做准备活动,又用力过猛,韧带撕裂了。

那条人影向芮竹扑去,她扑腾地挣扎起来。

“别动,是我。”

芮竹终于消停了,问,“常可望,你没事为什么跟着我,还跟我一路?”

这下,轮到常可望卡壳了,还好阴影中看不见他尴尬的脸色。

情况没法解释啊……话说常可望今天终于和风仰景的大BOSS庄仰景谈成了合作项目,这将是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节点,意味着他即将从中阶跃级为高阶,意味着他将成为朗耀集团本土成员中最年轻的高管,意味着他事业的前程将畅通无阻。

今天实在是值得庆贺的日子,连向来淡定的常可望也免不了兴奋,免不了要找人分享。自认为规划狂人的芮竹过去一直数落常可望对人生毫无规划,其实他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只是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说出来。

想曹操曹操就到,走出俱乐部大门的常可望看见了前方下班回家的芮竹。常可望思索着如何才可以不带炫耀其实就是炫耀地说出自己的好消息,大嘴巴任野又没跟在身边,怎么开口呢?常可望这么着就想了一路跟了一路。

在芮竹的再三逼问下,常可望轻描淡写地说他因为谈成了一个大项目而升职在望。

如果在离婚前,常可望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芮竹,自以为理智的芮竹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不分场合地一蹦三尺高。但是此刻,芮竹没有一蹦三尺高,不是因为她韧带撕裂了蹦跶不起来,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一蹦三尺高的资格了。

当男人不再能正大光明地向女人分享喜悦,当女人不再能正大光明地分享男人的喜悦,连空气都要替他们可悲,连风都停了。

男人和女人的影子,就这样在无风的黑暗中静默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