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酒店终结者

今晚第一批入住的高尔夫俱乐部贵客,算是俱乐部和酒店合作的试运行,由酒店免费提供住宿,原则上房间也是统一安排。

芮竹向林通主动请缨要来完成这个任务。这半天的功夫,芮竹已经把酒店的房间状况摸了个透,她又在最短的时间里假设了不同策略,构建了相应的数模,并通过相互比较,找到了最科学最符合利润需求的入住排布。但是林通却说这事由酒店那边来主导,让芮竹别操这份心了。

芮竹思量再三,还是去找了常可望。但她这回决定不要硬碰硬。常可望既了解她,又了解酒店,和他硬碰硬,必定死路一条。

“常经理,这方面你比较有经验。”当芮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常可望皱起了眉。“我做这个客房安排表,建这个数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们提供一个参考。”当芮竹这么说的时候,常可望眉头皱得更深。常可望就这样皱着眉反复翻阅芮竹交给他的表格和数模。

常可望把表格丢还给芮竹,她知道自己的心血白费了,她能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有了。芮竹正要转身,常可望问她,“能做个客房安排模板吗?”

芮竹答,“我已经做好了,一会儿发到您的邮箱里。”

常可望愣了一下。

近来酒店生意越来越好,正需要对客房进行更系统的科学调配,常可望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常可望跟任野提过,但任野这个懒鬼说他对酒店没兴趣,要搞这模板还得去摸清酒店的各项状况,过阵子再说。常可望又想去外面找相关人才解决这个问题,但他手头事太多,就先搁下了。

常可望盯着芮竹看,半晌没说话。没想到芮竹才来一天就把他压了这么久的问题解决了,但他现在不能表扬她,因为他之前说了要逼退她的狠话。而且他也觉得这事正好撞上芮竹的专业,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他的判断不会有错,她不可能适应酒店的复杂生态,尤其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芮竹指着手上的表格问常可望,“常经理,那我这份客房安排表……”

常可望清了清嗓子,尽量面无表情地说,“你把你的表格拿到前台,就说我说的,替换原先的安排表。”

芮竹也尽量面无表情地说,“明白了。”但她背在后面的手却兴奋地握起了小拳。

芮竹在前台处理完以后,路过游泳池时,看到常可望正在跟一位漂亮的波浪卷女客人交谈。女客人面色绯红,笑得花枝招展,一望便知她是什么心理。好在常可望还比较自觉,保持了他半米的红线距离。

芮竹想起网络上刚刚评出的十大出轨职业,酒店业居然没有排在榜首实在不科学。波浪卷女客人说了几句后离开,常可望刚想走,相反方向又来了一位国字脸男客人。国字脸男客人显得很激动,说话间竟然有些哽咽。当芮竹走近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后,芮竹看了常可望一眼,她的眼泪也差点要掉下来。

男客人走后,常可望看到了柱子边的芮竹。常可望走过来,意味深长地对芮竹说,“你的数模,你制作的模板,对酒店管理是挺有帮助,但我们这是服务业,要留住顾客,最终还是要靠心。”

这时,方秘书急急忙忙来找常可望,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常可望的脸色风云突变。

方秘书一离开,芮竹就问常可望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比你更让我头疼的人,马上要来酒店了。”常可望说。

酒店的气氛登时紧张了起来。

据可靠消息,全球最权威的五星酒店评鉴网站派出了亚洲区王牌评鉴员来城西朗耀酒店进行微服考察。按说如果酒店本身服务过硬,是随时欢迎评鉴员来抽查的。但是偏偏他们这次要来的评鉴员,绰号叫“五星酒店终结者”。对付这个终结者,不下点额外功夫根本过不了关。

但凡想走国际路线的亚洲酒店听到他的大名都要抖三抖。他本人极为隐秘,很难查到个人信息,只知道是男性,华人,性格古怪,行为乖张,离过五次婚,没有小孩,现在单身中。至于年龄,长相,高矮胖瘦,网上仅有的几张模糊照片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因此无从判断起。这次据说,这位终结者就混在高尔夫俱乐部的贵宾里,想悄无声息地进行这趟评鉴。

芮竹迅速翻阅了网站上的过往评鉴,终结者名不虚传,点评毒舌犀利,极尽挑剔之能事,他打分最高的不过两星半,最惨的只有半颗星,芮竹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过去的她所做的评论。芮竹大概可以勾勒出终结者的样子和行事作风,十有八九就是男版的芮竹。

此次评鉴对常可望的客房部影响最大,总经理黛安又不在,常可望开始组织各部门开会,要求酒店全员临时由他进行统一调配和指挥。即将到来的这批高尔夫客人共153名,酒店人手不够,不可能给每位客人都提供帝王般的尊享服务,当务之急还是尽快从众宾客中找出这位神秘莫测的评鉴员。

高尔夫客人被陆续用专车接到酒店,其中有一位贵客还自带司机。这次俱乐部照顾了各个阶层的客人,有普通的工薪阶层,也有土豪,五花八门,更增加了寻找终结者的难度。

常可望亲自站在门口迎宾,既要笑容满面,又要火眼金睛地观察每个客人的每个细节,真是难为他了。而芮竹则不动声色地站在侧边。

只有一位胖乎乎的男客人没带高尔夫球包,芮竹正要走向他,常可望已抢先一步来到对方面前,向他表示欢迎,并介绍酒店的各项服务。看来常可望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既然酒店终结者是混在高尔夫队伍里的,他的目的当然不是打高尔夫,肯定没必要带高尔夫球包。

这位男客人本身就是个自来熟,见常可望如此热情,便掏出手机给常可望看他的全家福,还拉着常可望落家常,说他先过来,明天他的两个儿子会陪他们妈妈一起来跟酒店会合,高尔夫用具由儿子负责带。显然搞错目标了。

到底哪个才是五星酒店终结者?必须尽快找出来!芮竹发现常可望脸上迎客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说明他内心越来越着急。

常可望一时间找不到终结者,只好启用PLANB。在这批贵宾们进客房前先在宴会厅举行一个欢迎仪式,并提供顶级料理和红酒,给所有客人都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宴会厅里,常可望发现芮竹一直站在一旁不肯走。

常可望压低声音对芮竹说,“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就让我呆在这儿吧,我肯定不会添乱。”芮竹回道。

“那你站在边上,别动。”

“行。”芮竹挪了几步来到角落里,继续观察这批客人中的单身男士。这个位置真不好,那位土豪的司机就坐在她附近,好像逮着天大的机会一样,大口吃牛排,把红酒当水喝,一直吧唧嘴不说,还抖脚,实在影响她的思考。

常可望也在观察,他用排除法,戴结婚戒指的排除,衣着不整洁的排除,吃相不优雅的排除。只剩下三个斯文男人最符合目标人物。常可望悄悄指示客房部副经理带几个最得力的服务员上楼将这三位客人的房间再排查一遍,务必做到一丝不苟。

芮竹则觉得这位酒店终结者应该是伪装过了,没那么容易暴露。她把目光锁定在一个瘦高客人身上,他的POLO衫领子一边立着,一边垂着,服帖的头发故意有一小撮翘起,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四处瞟,并且滴酒不沾。

芮竹端了一瓶酒走向瘦高客人,常可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这道半煎金枪鱼,配白葡萄酒也挺好的,我帮您倒一杯吧?”芮竹微笑着询问。

瘦高客人婉拒,不过还是夸赞酒店挺贴心的,给安排了这么好的欢迎晚宴,可惜他今晚不想喝酒,因为要打明天的高尔夫友谊赛。原来俱乐部还给这批客人安排了友谊赛项目,自愿报名,胜者奖金丰厚。刚才这位瘦高客人四下张望,其实是在观察这一批客人中哪个会是他的对手。

芮竹失望地走回角落,再不找出这个终结者就麻烦了。芮竹的鼻子动了一下,不对劲。刚才走过那名司机身边时分明闻到了顶级名牌男士香水的味道。

芮竹警觉地打量起司机,他的打扮和一般的司机大哥没什么两样,蓬乱的头发,洗得褪色的T恤,领口垮了下来,休闲短裤,裤边还卷了上去,沙滩鞋,露出的大拇指指缝里还有灰。他绝对不可能是男版的芮竹。但是奇怪了,这位全身上下地摊货的司机,却喷了顶级香水。

芮竹对这个牌子的男士香水很熟悉,这可是她在去年情人节时给常可望买的礼物。她在试闻了一遍又一遍后终于认定这款最贵的香水,味道最纯粹,值得这个价钱,为此还咬牙放弃了她早就给自己看好的一款真丝丝巾。

芮竹走到常可望身边,低声告诉他,角落里那个还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男人就是终结者。

“不可能,他是司机。”常可望说。要不是因为这位司机的老板是风仰景俱乐部最高级别的VIP,在俱乐部那边的强烈要求下,酒店才给他一并安排了食宿。

“这是他的伪装,只是没想到伪装得这么彻底,可惜百密一疏,习惯性地喷了名贵香水。”芮竹分析道。估计是这位终结者名声在外,不得不伪装自己,免得酒店提前做准备,难怪网上他那几张照片差异那么大。

“也许香水是他老板送给他的。你别误导我,到时候漏掉了真正的大鱼。”常可望也分析起来。“你看他还戴着结婚戒指,看这戒指的光泽和磨损度应该已经戴了很多年。刚刚离第五次婚的男人会戴这么旧的戒指吗?”

“婚戒应该也是伪装。”

“那满屋子的客人都可能是伪装。”

“我可以证明就是他。”

“怎么证明?”

芮竹看了常可望一眼,说,“用你之前对付我的方式。”然后走出宴会厅。

等芮竹再回来的时候,司机已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起身要上楼回房间。

芮竹拉着常可望跟上司机,“我马上就能证明。”

司机大咧咧地在前面走。一名服务员端了一盘生鱼片从司机身边走过,排列整齐的生鱼片,正当中缺了一块,司机看了生鱼片一眼;一名行李员推了一车的行李路过,都是竖着排列的行李箱,唯独当中一个箱子横着摆放,司机又看了行李箱一眼;电梯前,一名卫生员推了一车浴巾从旁而过,层层叠叠齐齐整整的浴巾,中间却有一块浴巾卷了角,一般人是不会留意到这个细节的,但是这位大咧咧的司机却看了这块卷角浴巾一眼。

当司机看了这三眼之后,常可望便明白芮竹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回换常可望示意芮竹跟他一起跟上司机进入电梯。

电梯中,常可望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向司机介绍酒店的各种周边设施和特色服务,并推荐他去五楼的娱乐厅走走,桌球室,健身馆,应有尽有。常可望的目的很简单,要拖住这位终结者,好让人去重新布置他的房间。

司机人畜无害地呵呵笑着,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哇的一声,司机吐了出来,把他一晚上吃的牛排和红酒都吐在了电梯里。芮竹知道这位终结者出招了,怪不得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大口吃肉喝酒,就是等这一刻,他要考验这家酒店的应变能力。

电梯里一片狼藉,味道熏天。司机连声道歉,常可望没有半点不悦,按开电梯尽快请客人出去,并让对方不要放在心上,电梯会很快清扫干净的。

司机想要回房,常可望善意地建议他去底层的温泉馆泡泡温泉,他因为呕吐脏了的衣服就交由酒店洗衣房,等泡完温泉,衣服正好也洗净烘干了。司机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常可望交待自己的一个心腹全程跟着司机。司机一走,常可望立刻从一个斯文有礼的服务人员变成了雷厉风行的将军,迅速调集人马,兵分三路,一路负责电梯,一路负责洗衣房,一路负责司机的房间。

三路人马分头行动,常可望还来不及松口气,发现芮竹仍站在那儿。

“让我负责他的房间吧。”芮竹说。

“你根本没干过客房服务员这个活。”常可望说。

“所有人里我想我最了解这位终结者的需求。”

常可望疑虑地望着芮竹。

“常经理,相信我一次。”芮竹恳切地望着常可望。

常可望仍在犹豫。

芮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常可望的手。

常可望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芮竹的手要滑出他的指缝时,他又抓住了她的手,用大拇指和手掌攥紧了她的手心。芮竹现在还真真切切地记得,当年他带她去见他父母,进门前,他也是这样攥紧了她的手心。哦,当时他是这个意思啊。

芮竹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会在离婚后还有机会朝着同一个目标毫无分歧地前进。

芮竹到达司机的房间,常可望已用对讲机吩咐其他几名服务员一切听芮竹的指挥。

芮竹让服务员们搬来台灯,花瓶等摆件,按照她要求的角度完美地陈列。摆放完毕,芮竹让其他人退出房间。她则戴上手套帽子口罩,穿上罩衣,搞得跟法医似的。

芮竹精准地贴上浴缸膜,放好马桶坐垫,在鞋柜上铺上垫布,确保手能摸到的地方一尘不染,洗手台上一滴水渍都没有,她甚至能将窝角的床单叠出垂直九十度角。这些活换个人恐怕要做一整天,但是对于她却轻车熟路。

司机才泡了二十分钟温泉就嚷着要回房。在他即将出水的那一刻,洗净烘干的衣服已备在一旁。八架电梯,他偏偏要搭刚才呕吐过的那架,电梯门打开,只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没有任何一点异味,再看四壁的金属墙,扶手和大理石地面,已光亮如新。司机笑呵呵地进了电梯,不自觉地看了一眼监控。

监控室里,常可望也正看着司机。不能做得太明显,因此他这次不便出面,只能在监控室指挥。看起来他派出去的三路人马已经有两路圆满完成任务,接下来就看芮竹这一路了。

司机来到自己的海景房前,芮竹已换好服务员的制服站在门边,带着自信的微笑。“先生您好,欢迎入住朗耀酒店,有什么需求请您尽管吩咐。”

司机走进房间,迅速扫视一圈,用肉眼就可以判断这房间比天堂还干净整洁。窗外的海浪声如舒缓的交响乐一样,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进来,住在这样的房间里恐怕是比天堂还要惬意的。这不,一只海鸟正惬意地停在窗外。司机来到窗边望着那只漂亮的海鸟。没一会儿海鸟扑扇翅膀要飞走了,在腾空中一根羽毛脱落。

羽毛晃晃悠悠在半空飘荡,芮竹的目光追随着羽毛,祈祷它不要飘进屋内。

羽毛最后落在了司机脸上,他打了一个喷嚏。

这次换她百密一疏,她忘记关上纱窗。芮竹发出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叹息。

“你知道我是谁了。”终结者转过头来,露出了终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