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办公室政治

终结者再出现在芮竹面前时,已经变成了她原先想象中他应该有的模样。一丝不乱的头发,挺括不起皱的三件套复古西装,经典的古棕色牛皮鞋,板正无表情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扫动。

终结者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便老实不客气地手捧电子记事本,像个判官一样,边走边审视酒店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并随时记录。从他记录的速度推测,朗耀酒店存在的问题不少。

芮竹亦步亦趋地跟在终结者身边,当他知道她是第一天来酒店工作后,不仅没赶她走,还把酒店的种种不足直接点给她听。芮竹并没有辩解,她深知像对方这种较真的个性,越辩解牵拖出来的问题越多。她能做的只是认真地听,并适时给终结者递上一杯水。

终结者算是酒店大师,住过的酒店比芮竹读过的书还多,他在指出问题后还会顺带给出改善建议,芮竹一一记在心里。

转了一圈,终结者可能是觉得已经收集够这间酒店的“罪证”了,准备回房间。芮竹建议他去游泳池看看。终结者心想芮竹果真是第一天来上班的菜鸟,泳池属于最能挑出毛病的重灾区,他之所以没去,多少觉得芮竹的态度不错,想稍稍放水,没想到她还主动提出来了,既然这样那就去看看吧。

这是一个2000平米的露天环形幻彩泳池,魔灯为池水变换七色幻彩,让人目眩神迷。然而此刻人们的目光都被泳池边的一对男女吸引,包括刚刚赶到的芮竹和终结者。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国字脸男孩单膝跪地,向波浪卷女孩奉上钻戒。波浪卷女孩感动痛哭着点头,国字脸男孩给心爱的女孩戴上戒指后两人相拥亲吻。

在终结者身边一直没什么话的芮竹开始给他讲述这对有情人的故事。

几个月前,波浪卷女孩和同事们来酒店开泳池PARTY时,不小心溺水,是国字脸男孩及时救起了女孩,两人由此结缘相恋。国字脸男孩乃出差到此地,波浪卷女孩则是本地人,这对情侣天南地北地谈了几个月的异地恋,最后败给了距离,上个月分手了。

抵不过分离的痛苦,国字脸男孩决定调到城西来工作,并打算向波浪卷女孩求婚。国字脸男孩希望能在缘份开始的这个泳池给女孩一个惊喜求婚,便来寻求常可望的帮助。

常可望顶着压力答应了男孩的请求,以酒店名义向女孩发出豪华套房幸运大奖通知,芮竹那天看到女孩兴奋地跟常可望交谈,说的便是中奖这事,只不过女孩没想到等待她的不仅是一时的幸运,更是一生的幸福。

芮竹对终结者说,“今天我第一天上班,发生很多事,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个人给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芮竹看了一眼常可望,他正站在那对新人旁边灿烂地笑着。而后芮竹指着炫丽的幻彩泳池,说:“要留住顾客,不仅要靠这些硬件,更要靠心。”

“我进房间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你们用心了。”终结者淡淡地说完,转身走了。

芮竹在大厅雅座找到终结者,他正遥望着落地窗对面的家庭俱乐部,一桌一桌的家庭都在欢声笑语,终结者却始终冷漠。这时,常可望走到芮竹身边。

芮竹说,“终结者有个习惯,入住酒店后的隔天早上九点,准时发布他的评鉴。”

“我知道。”常可望说,“虽然这个评鉴对我影响很大,但也不能强求,顺其自然。”

芮竹看到终结者低下头,转动他那枚戒指。他已经卸下伪装了,为什么还戴着戒指?款式老旧的,暗淡无光的戒指,芮竹想起了还给常可望的那枚她戴了七年的婚戒。

芮竹眼睛一亮,对常可望说,“这次我们坚持到最后一秒吧。”

“怎么坚持?”

“再让我进他的房间一次。”

“你已经把他的房间快整理成无菌房了,别再浪费力气。”

“再相信我一次,可望。”芮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常可望了,她看到他的眼光跳跃了一下。

常可望同意芮竹再次进入终结者的房间,但他必须全程监督。常可望全程都震惊地看着芮竹布置房间,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到了半夜,终结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门口站定,似乎不愿意刷卡进去。又站了半晌,终结者才推开房间,他也震惊地望着自己的房间。

常可望从监控里看到,终结者在房间门口,肩膀微微地颤动。

终结者的房间在重新布置过后从天堂落入了凡间。金漆台灯换成了小巧的布艺台灯,落地插花花瓶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斜插着一株刚剪下来的万年青。沙发套不再是奢华的天鹅绒,而变成了田园风棉麻质地。茶几上最新一期的商务杂志变成了两本旧杂志,一本是女装时尚,一本是摩托世界。床头柜上还有一杯牛奶。这根本就是普通小两口给打造的爱的小窝嘛。

终结者至今还保留那枚旧戒指,一定是还在怀念他某段已经久远的婚姻时光。他常年住在五星酒店里,住过世界上最华丽,最新奇,最大气,最奢靡的酒店房间。

但他真正想住的只有,家。

芮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五星酒店评鉴网,上午9:00,一秒不差,迸出了终结者对朗耀酒店的评鉴,只有一句话,“这是一家用心的酒店。”三颗星,已经是终结者打出的最高分了。大庭广众芮竹差点叫了出来,她第一次为没得满分而欣喜若狂。

终结者离开酒店前给了芮竹一张名片,告诉她如果想当酒店评鉴员就跟他联系,她很有这方面的天分。送走终结者,芮竹立马去找常可望,不是要讨赏邀功,而是希望他摈除成见,不要再想着逼退她的事了,让她留下来,她一定能做好这份工作。

一进常可望办公室,芮竹就发现他脸色严峻得如陡岭峭壁,肯定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常可望告诉芮竹,不是事,是人,与他职位相当的三位同侪,副总一职的三个最有力竞争者。

这几日总经理黛安不是去总部述职了嘛,临走时交待包括常可望在内的四位核心高管共同管理酒店,尤其要抓好与风仰景的合作项目,说是同心合力,实则有让他们四个相互监督制衡之意。

其他三人心知肚明常可望是升副总的第一顺位,嘴上不说,心里都想着逮着机会要拉他下马。这次常可望应付终结者的行为,他们都认为是他独断专行,于是串联起来,打算整理常可望的黑料,黛安一回来就告常可望的黑状。光无故免费给一百多位高尔夫客人提供顶级料理和酒水这一条就够常可望喝一壶的了。

“既然是风仰景俱乐部这批客人的原因,我又是两方的协调员,那这责任应该由我来负。你们总经理回来了,我可以跟她说都是我这边的问题,如果她要告到我们俱乐部去,就算开除,我也认了。”芮竹想了满腹的请让她留下来的话,一出口竟然变成了请开除她。

常可望眉毛高挑,“我还没到要让女人替我背锅的地步。”

“我不是想帮常可望,我想帮的是常经理。你知道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从理性的角度看,比起我,这个酒店更需要你。”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还有一个原因芮竹没说,她搅黄过常可望的工作,至少要补救一次。

“你真的想帮我?”常可望问。

芮竹点头。

常可望告诉芮竹,一会儿他会带她去见那三位高管,但希望她一个字都不要说,问她的时候,只需点头就行。芮竹同意了,她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常可望把什么责任推到她身上,她只会点头,决不反驳。

“你必须保证。”

“我保证。”

“拿什么保证?”

“如有违背,我一辈子不用阿基米德定律。”

常可望立刻相信了芮竹的誓言。

常可望带芮竹见的这三款经理可以说是风格迥异,唯一的相同点是都善弄权术,大白话就是丫太难对付了。再难对付也得硬着头皮上,黛安明天便会回酒店,在今天之前不搞定这哥仨,常可望的前途就此GAMEOVER。

他俩第一个去见的是餐饮部的赵经理。赵经理身型矮胖,笑起来像一个弥勒佛,但一言不合就陡然变脸成罗刹。平常好打个太极,打起太极来浑身肉颤颤的,犹如肉在云中飘。与人交谈也爱打太极,常常把人绕得什么秘密都抖出来了,他自个儿倒是一句实话不肯往外露。

据传赵经理在总部的时候不这样,又瘦又干练,说话也是直来直往不拐弯抹角,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层层下放后,画风突变,便成现在这副模样。

常可望和芮竹一进办公室,赵经理便乐呵呵地招呼他俩坐下,泡起功夫茶。

“老弟,知道你喜欢功夫茶,来尝尝我的。”看这架势他早已知道常可望为何而来,并打算打一场长太极,非把常可望绕得八辈祖宗的秘密都揭开不可。芮竹的屁股还未坐定,旁边的常可望就来了一句话,惊得已多年找不到下巴的赵经理也下巴掉一地。

“老赵,我能帮你回总部。”常可望说。

芮竹亲眼目睹了变脸神技,赵经理肉垮垮的脸一秒绷成了石像。赵经理的第一志愿是回总部,第二志愿才是跟常可望争副总。赵经理还想探探底,常可望有多大把握能帮他回总部。

常可望接着说,“总部HR周总监想借调我,但我其实不想去,我这老上级啊就说我要实在不想去就推荐一个合适人选。”

虽然常可望这话信息量相当大,但多疑的赵经理还是不敢轻信。

常可望又皱起了眉。“周总监昨天傍晚又打电话给我,”常可望皱着眉指着一旁边的芮竹,“可我这新来的下属太不会办事了,我当时正和礼宾部的老黄商量事呢,她就把电话给我接进来。结果老黄听出什么了,一直缠着我问。你看我跟老黄关系挺好的,他也挺想调去总部……哎呀,都怪我这下属!”说完,常可望看着芮竹。

常可望还是让芮竹背锅了,没想到是背这种锅。在常可望的注视下,芮竹吃力地对着赵经理点了点头。赵经理把芮竹的这种吃力解读成了内疚。

“我一直觉得老赵你才是我们这么多人里面最适合去总部的人选。老赵,你知道我是个干脆的人,很少犹豫的,我决定一件事的时间,通常很短。”常可望,说完,他看了看手上的表,然后望向赵经理,眼神有如一把快刀。

嘀嗒,嘀嗒,嘀……爱打太极的赵经理不出三秒便回了一句痛快话──“你帮我,我帮你。”

寥寥数语间,常可望和赵经理达成了一致,看来对付太极还是得用快刀。至于什么磨叽的功夫茶,早被他们晾到一边。赵经理送客出门的时候,常可望特意伸出手,赵经理也笑哈哈与之握手,两个人亲热得好像压根就没经历刚才那一番利益的刀光剑影。

出了赵经理的办公室,芮竹说,“再怎样也不能骗人啊?”

“我没骗人,只不过把时间改了一下,周总监上个月就打电话给我了。”

“那你就这样放弃去总部的机会?”

“总部在北京,我原本就没打算去。”

“早说嘛。”芮竹的表情舒坦了。

常可望一点也不舒坦,这张人事牌,是他最重要的一张牌,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打出来。

两人又向康乐部经理室走去。康乐部这位谭经理之前已经见识过了,无利不起早,天下没有他占不了的便宜。但是稍早常可望已经拿高尔夫笼络过他,现在还能拿什么去收买人家?

谭经理打量常可望仿佛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说了不少客套话,但话里话外则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就连对这些暗语迟钝的芮竹都听出来,这瘦皮粘骨的家伙胃口可真大,甚至想要常可望把年终的福利机票让出来,人在屋檐下啊,可怜常可望全程都陪着笑。

谭经理终于把想要的都说了一个遍,常可望倏地收起笑容,脸黑得像阎王,把上一位赵经理的变脸神技现学现卖。谭经理从未见过这样的常可望,他的脸不禁抖了一下;待常可望从口袋里拿出两张账务报表交给他后,他的脸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张是正常的账务报表,第二张是你们部门的账务报表,我想你明白其中的差别。”常可望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明白啊!”谭经理还想装傻。

常可望指着芮竹,说,“我这下属是数学博士,她那儿有第三张表格,详细列出了你们部门的账务漏洞,不信,你可以问问她。”之前芮竹博士球童的新闻闹得挺大,谭经理还是对她有印象的。

一回生二回熟,芮竹脸不红气不喘地朝谭经理点点头,也不担心对方要是向她要那子虚乌有的第三张表格,她如何凭空变出来。原来良民都是这样被逼上贼船的,她转头去看常可望,他仍是一脸的坦荡荡。

这下谭经理脸皮抖得如风扇叶一般。常可望抬屁股想走,谭经理扑了上去,像无尾熊一样搂住他。“兄弟,咱俩还这么生分干嘛,你昨天出的事根本就不是事儿,以后你要遇上什么困难,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对了,这年末的高管互评,我投你一票,咱们这一拨里面我最看好你了,哇哈哈哈……”谭经理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笑起来。

常可望也和着谭经理一起笑,他的笑声更加夸张。芮竹从没听常可望这么笑过,笑得她心里都发起了毛。笑声传得隔壁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办公室属于工程部欧阳经理,是常可望要攻克的第三个难关,也是最麻烦的一个。欧阳在综合面上是常可望将来争副总的最大敌手,按说他资历更深更有机会升职才对,只是这人个性阴沉,猜忌心强,在人缘上与左右逢源的常可望差了一大截。

好不容易逮着常可望的问题,欧阳要不落井下石那就不是他了,再加上他做事谨慎,从不落把柄于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常可望这回都要栽在他手上。常可望似乎打算放弃,过欧阳办公室门而不入,直接带着芮竹回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你早就知道谭经理的账目有问题?”芮竹问道。她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常可望摇摇头,说,“临时打印出来的两张财务报表,我都没仔细看,你知道我对数字头疼。”

“那你是蒙的?”

常可望又摇摇头,说,“你喜欢从数字看问题,我喜欢从人看问题。有问题的不是数字,而是人。”

芮竹哑口无言。

常可望在办公室里慢悠悠泡起了功夫茶,芮竹则急茬茬地来回踱步。

“要喝茶么?”常可望问。

“你什么时候也会弄功夫茶,以前从来没见你……”常可望的眼睛如明镜一般照着芮竹,她不往下说了,她知道原因了,因为她不喜欢。不知是不是出于补偿心理,芮竹急着要去找那欧阳经理,哪怕死缠烂打,她也要在这件事上把常可望摘出去。

“他一会儿自己会来的,也许就在你喝完这盏茶后。”常可望说得相当笃定。

芮竹将信将疑地重新坐下,才刚刚持起茶杯,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她转头去看,正是欧阳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