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醉后后悔嫁给你
常可望平静无波地递了一杯茶给欧阳经理,对方平静无波地喝下,两人面对面干坐着。旁边芮竹内心波澜起伏,好在她天生一副僵尸脸,看起来也是平静无波。
茶喝了几轮以后,常可望翘起了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品味着茶的回甘。看起来欧阳似乎尝出了苦味,他喉头咕噜了一下,率先开了口。常可望知道对方必定要先开口的,也知道谁耐不过这场沉默游戏谁就输了。
适才,欧阳经理先透过门缝看到常可望与赵经理热情地握手,后又听得隔壁谭经理那屋笑声不断,他便想端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常可望上门求他。哪知左等右等不来,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通,越想越不对劲,莫非常可望手上拿的不是臭牌,而是王?半个小时后,欧阳经理憋不住跑来一看究竟,看到常可望正在悠闲地喝茶,他心内更慌了。
欧阳经理探试地问了几句,常可望却跟他打起了太极,终于从他嘴里绕出了年末高管互评这几个字。哦,原来这才是欧阳经理的软肋啊。年末高管互评占高管考核权重30%,无论是对年末的奖金或是来年的薪酬调整都关系重大。
欧阳人缘不好,这次就是他最先想借着常可望这事拉拢其他经理,同仇敌忾先把势头最旺的常可望拉下去,再趁机把自己拱起来。岂料常可望短短时间就摆平了赵谭二人,情势突然翻转,现在轮到欧阳经理担心常可望同其他高管结盟,单漏下他一人。其实常可望并没考虑那么长远,只不过欧阳自己心虚,把常可望想得太深不可测了。
看到这里,芮竹也看明白了七八分。对于云山雾绕的赵经理,常可望一针见血地翻出自己的底牌;对于贪得无厌的谭经理,他直接掀了对方的底牌;而对于眼前这位生性多疑的欧阳经理,他则盖住自己的牌让对方自乱阵脚。此时常可望一派轻松地对欧阳经理笑了笑,对方却只能报以苦笑。
芮竹这才意识到人际关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而在这门功课中,常可望是学霸,她却是学渣。芮竹觉得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像是发生了宇宙大爆炸,开天辟地了一个新世界。芮竹再看向常可望时,他在她的新世界里发着光。
常可望在应对欧阳经理的间隙,向芮竹砸了一下电眼。芮竹觉得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那股半酥半麻的劲儿一直传到后脖颈,上一次出现这种异常情况还是七年前常可望向她求婚时。
常可望又接连对她放电,芮竹才恍然他是让自己点头。芮竹机械地对欧阳经理点了几下头,并不清楚常可望为什么要让她点头。在这种情形下常可望问她什么她恐怕都会点头的,她已经被常可望居然拥有了学霸的光环这件事弄得迷迷糊糊。
接下来,常可望和欧阳经理又说了些什么,芮竹并没有听进去,反正他已经搞定了对方,并借由这次祸事顺势铲平了他升职路上的三座大山,也算因祸得福。
芮竹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离婚真是一件讽刺的事,离婚关上了她和他的婚姻大门,却开启了一扇窗,一扇重新认识一个男人的窗户。这个崭新的男人,叫做常可望。那么此刻她对于他呢?是一个崭新的女人吗?一向自信了得的芮竹,不敢再往下深想。
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把人变成不是人,芮竹想。人一旦进入婚姻便不再是人,有了新的名词,妻子和丈夫。
张三不再是那个满脸雀斑、爱睡懒觉、常把醋和酱油瓶搞混的糊涂小女人,她只是某某的必须贤惠、必须带孩子、必须孝敬婆婆的妻子。
李四不再是那个爱吃蒜爆肉、常常走神、一看球赛就到半夜的抠脚大汉,他只是某某的必须绅士、必须挣大钱、必须有泪不轻弹的丈夫。
然而结婚证那个小红本本不是童话里仙女的魔法棒,不会把对方点化成你希望的样子,现实的世界里,她还是那个糊涂小女人,他也还是那个抠脚大汉。
赶往新同事联谊会的路上,芮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叫做常可望的崭新男人,幸亏他一直目不斜视地开车。
停车后,常可望一边替芮竹开门一边问她,“刚才在车上你为什么一直偷看我?”
咣!正下车的芮竹一脑门撞在车顶上。
“做得不错。”常可望说。
“撞脑门啊?”
“终结者的事,好在你没有放弃。”
“然后呢?”
“这份工作我估计你也不会放弃。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也亲眼见识到酒店人际关系的复杂了,要不要继续留下来工作,全凭你自己选择。”
芮竹在想,常可望以一打三对付那三个同侪(chái)绰绰有余,他故意拉上她,也许只是想让她亲身体验一下。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常可望又说。
“什么条件?”
“千万别对同事说起我们的关系。”酒店里目前只有总经理黛安知道芮竹是常可望的前妻,常可望打算黛安一回来就对她坦诚这件事,她这个老外作风的老板挺开明的,好好解释应该会理解的。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风言风语的,恐怕会影响工作。
芮竹点点头。
“脑门疼吗?”
“你说呢?”
“刚才为什么偷看我?”
“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了?”
还好已经到了麻辣火锅店前,扑面而来的辣风盖过了芮竹的尴尬。联谊会本来定在昨天晚上,被终结者横插一杆子,就挪到今晚了。说是联谊会,其实大家只想联谊常可望一个人。昨天晚上林通钱絮他们亲眼目睹了常可望在酒店的领导力,都希望跟他打好关系。
这不,常可望和芮竹同时现身,但她的同事们一股脑儿地扑向常可望敬酒,把芮竹挤搡到一边差点一屁股坐到火锅上。
常可望酒量不好,喝多了不醉不晕也不吐,每次应酬回来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横着眼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等着酒醒。芮竹都是一边骂一边给他熬她独家配方的醒酒汤,然后一边摸着他的心窝一边喂他喝下去。
常可望推脱要开车不便喝酒,但大家伙不依不饶的,就连那嫉贤妒能的林通也对常可望颇赏识,非要跟他把酒诉衷肠。
常可望正难以招架之时,是芮竹替他解的围。
芮竹看旁边有人在摇骰子拼酒,便提议来个骰子对抗赛,常可望钱絮一组,芮竹和林通一组。林通和钱絮欣然同意。只有常可望瞪了芮竹一眼,她绝壁是故意的,以她的心算能力,肯定把把都赢啊。
然而芮竹却把把都输。
林通陪喝了几杯便不乐意了,对芮竹说,“你不是数学博士吗?怎么玩个这么简单的骰子都输啊?”
芮竹当然不会告诉林通,把把都赢一点都不费劲,把把都输对她来说才是高难度啊。芮竹主动拿起林通的酒,“领导,我替你喝!”此后芮竹自觉地将林通的罚酒也一道喝了。林通见芮竹这么维护自己,也挺高兴。
如果芮竹只是常可望的普通下属,他会表扬她进步太快了,没两天的功夫就把职场生存之道学到了手,一下子讨好了两个上司,又不留痕迹。
看着芮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此刻常可望的内心比桌上的火锅里的沸汤还扑腾。虽然芮竹替常可望解了围,但还不如他自己被灌酒呢。常可望能不知道芮竹酒量比他还不好么?关键是常可望喝醉了至多不说话傻坐,可芮竹一喝多便一扫平常的高冷范儿,变得热情似火,逮谁跟谁掏心掏肺的,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常可望心想这样下去太危险,还是他输由他来罚酒吧。常可望费力地摇骰子,拿出高考的劲头,非要输给芮竹不可。没几把常可望便很挫败,跟数学有关的一切事物,过去他是想赢也赢不了她,此刻他是想输也输不了。芮竹又喝了两杯罚酒,喝完还冲常可望呵呵一笑,他知道她快醉了。
那边没喝上酒的钱絮嘴也没闲着,一个劲地套常可望的话,想知道他是不是单身,一心要把她的三表姑的女儿,四大舅的妹妹,介绍给这位青年才俊,要不五叔公的孙女也行啊,等两年这丫头就成年了。于是这边芮竹听了这些话,喝酒喝得更猛了,本来只要喝一杯,一仰脖嘟嘟嘟将整瓶酒一饮而尽。
常可望赶紧提议,“今晚就这样吧,明天还要上班。改天我做东,请大家到坐游艇出海钓金枪鱼,看日落,玩上一个周末!”在欢呼声中,让常可望提心吊胆的联谊会终于结束了。
大家走出包厢,正要四下散去。钱絮多嘴问了一句,“芮竹,你喝多了,有谁来接你吗?”
芮竹迈着醉步上前一把揪住常可望,说,“他!”然后她又搂着常可望对众人说,“你们知道他是我的谁吗?”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芮竹和常可望。常可望担心了一个晚上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是我的……”
“上司!”常可望赶紧接口说。
“唉,谁不知道啊。”大家撇着嘴说。
“他怎么就变成我上司了呢?他怎么就……我以前觉得他水平不行……”
常可望一急便抓了旁边的热毛巾盖在芮竹脸上,并主动提出要送芮竹回去,让其他人先走。大家对常可望的印象更好了,真是亲切的好领导啊。
其他人都走以后,常可望才松口气,把芮竹脸上的热毛巾拿开,以后绝对不能让她再喝酒了。
才想着,啪,芮竹将常可望推到走廊墙上,歪着脑袋醉眼迷离地瞅着他,突然问:“这是跟我睡了七年的男人吗?”常可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芮竹又捻起她细长的手指滑过常可望的眉眼,“这是跟我睡了七年男人的眼睛吗?”抚过他的嘴唇,“这是跟我睡了七年男人的唇吗?”
走廊时有服务生路过,他们显然对醉后男女的挑逗戏码司空见惯,连眼也不斜一下。常可望没有推开芮竹,放任她说下去,似乎他也想知道她酒后能吐出什么真言。
“我怎么不认识你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都不把真面目露出来呢,你是常可望吗?常可望,你要是常可望你就回答我!常可望,你是不是被哪个妖怪吃掉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常可望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芮竹发酒疯,平时她喜欢挑着眉,板着脸,只有喝醉了以后,才把眼睛弯成月牙,把小脸挤得红扑扑的,像只水蜜桃。常可望盯着水蜜桃,他的眼神也变得多汁。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一定猜不着。常可望,我特别特别后悔七年前嫁给你……”
芮竹这句话一出口,常可望的眼睛瞬间干涸如枯潭。他侧过脸,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因为他看到林通和钱絮正朝这边走来。
这两人刚才去结账,并死活多蹭了几张抵扣券,因此耽误了时间。常可望猛地将芮竹拉到旁边屏风后面。但芮竹仍旧嚷着常可望的名字,还想继续说她后悔嫁给他的真心话。
常可望暗叫不妙,林通和钱絮要是知道了他俩的关系,就等于全酒店都知道了,不,全世界都知道。
常可望想去捂芮竹的嘴,不料手还未伸到她嘴边,她已龇着牙去咬他的手指,酒醉后她还有咬东西的习惯。屏风后面摆了一车小菜,常可望拿了一根脆萝卜伸到芮竹的嘴边,牙利齿尖的她一口咬断;又伸了一根腌黄瓜,还是一口断。
林通和钱絮就要走过来,常可望只好伸了一样她如何也咬不断的东西,到这个上辈子可能是饿死的兔子的女人嘴边。
林通和钱絮安然走过,除了唔唔唔哼哼哼的声音,什么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