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消失的爱人

特大号的甜筒冰淇淋,像融化了的雪山一样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庄仰景仍站在游乐园门口,素来以黑白为着装主题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毛衣,一手拿气球,一手拿融化的甜筒,再加上常年模式化的不怒自威表情,这些不搭调的元素混杂在一起,便构成了要带红裙小女孩上游乐园的父亲,只不过迟了30年。

如今红裙小女孩已长成了风仪玉立的大姑娘,父亲也已两鬓斑白。他举着气球的手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凉风吹来,手一抖,线从他手中滑脱,气球飞上了天。庄仰景抬头看那气球已越飞越高,永远都回不到他手中,他又看了看此刻仍站得远远的不肯靠近的芮竹,脸上的恐慌让他整张脸一下子憔悴了下去。

就在这时,芮竹跑了过去,拿过庄仰景手中的甜筒,在最后一口融化前将冰淇淋放入口中,软软的,甜甜的,久违的滋味。

庄仰景和芮竹逛游乐场,多少有点像领导在视察。两人都不太会找话题,一路干巴巴的。

偶而庄仰景会说一句“如果能在游乐园里开辟一个儿童高尔夫练习场是不是挺好的”,芮竹答“这创意好啊,我可以跟游乐园联系看看”。

但是跟在后面的常可望却发觉父女俩越走越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常可望在后面观察着,心想这两人还真是父女呀,怎么早没发现呢,走路的姿势那么像。

庄仰景看到路旁有抓娃娃机,他仗着自己有一双鹰眼,抓个娃娃不是易如反掌么,便想露一手给女儿抓个娃娃。一次,两次……18次的落空之后,庄仰景咬着唇,气鼓鼓地瞪着抓娃娃机,把鹰眼瞪成了青蛙眼。

芮竹噗嗤一下笑了,父女之间的窘迫气氛竟然就这样被打破。

“这不科学。”庄仰景对芮竹说,“我得研究一下这是什么道理,要用什么策略。”

芮竹猛然领悟到,之前与庄仰景的针锋相对也许是因为他俩骨子里太像了,都有着执着不屈的根儿。

“我给你个礼物吧。”庄仰景坚持要送芮竹一个纪念品。芮竹指着游乐园纪念品摊位上一个竹子形状的胸针,说,“那就这个。”一问,才五块钱。

庄仰景看这胸针也太掉价了,上面镶的不是钻石,也不是水晶,而是有机玻璃。既然芮竹坚持要,庄仰景还是给买了,这是他此生出手最低廉的礼物,竟是送给女儿的第一份礼物。芮竹将竹子胸针放在手上仔细端详,看起来还挺高兴。

这下庄仰景裤袋里那条精心准备的红宝石手链更不能拿出来了。庄仰景满心期望芮竹能把他送的胸针佩戴起来,但她只是用手紧紧抓着胸针,“谢谢……董事长。”

芮竹有点卡壳。虽然父女俩亲近了不少,但30年的陌生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弥。庄仰景想,女儿戴上这枚胸针的那一天,也许才是真正接纳他这个父亲的那一天。

常可望送芮竹回半边楼,他问,“你觉得今天这个约会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你这个电灯泡大了一点。”芮竹说。

“我可是牺牲了一个真正的约会啊,你对我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芮竹从游乐园出来后,情绪高昂了许多,调皮地上前一步向常可望微笑致意,“常经理,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现在该叫常总了。”常可望说。由于朗耀总部一位副总出车祸不幸离世,黛安被急召回总部接手对方的工作。以常可望的资历本来不可能跳级升总经理,由于黛安和总部HR周总监的力荐,再加上临时也找不到比常可望更熟悉城西朗耀业务的人选,总部遂决定由他暂代总经理一职。时间紧急,常可望明天就要去总部办接任手续。

“我可能要到除夕前才能赶回来。”

“哦。”

“今年你还想跟我一起吃年夜饭吗?”常可望问。

“今年难得不要在父母和老婆之间选边站,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我可以像往年一样在我爸妈那边吃完再赶回来陪……”

“别再说了!”芮竹打断了常可望的话,转身就走。芮竹觉得和常可望这样生活化地对话下去是很危险的。

常可望冲过去,拦住芮竹,“最后一句话!”

“什么?”

常可望拨掉芮竹头上的一片落叶,说,“你穿红裙子,真美。”

芮竹和庄雅静从闺蜜升级成姑侄亲上加亲,今年的除夕夜庄雅静坚持芮竹母女一定要留在半边楼过,阔别已久的亲人重聚,这才是真正意义的团圆饭。

庄雅静提议,“把恒唯也叫来吧,咱们热闹热闹。”但一说到庄恒唯,几人都安静了,因为从庄恒唯自然就联想到了另一个男人。

庄仰景在芮竹办公室门口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咳咳,他清清嗓子,告诉芮竹今年除夕夜俱乐部几个高层一起在他的别墅吃顿饭,答谢大家一年来的努力。庄仰景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

芮竹一猜便知庄仰景口中的高层肯定只有庄恒唯和她两人。芮竹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啊,今年的年夜饭,自己从剩菜摇身变成了最抢手的一道菜。

杨开春急吼吼地跑来,让芮竹接一个紧急电话。“芮总监,您接接这个电话吧。是找常总的,他手机现在联系不上。特别急,真的,要出人命了,我不知道该找谁啊,您跟常总不是……”

芮竹接了这个电话后,立刻奔赴城东医院。芮竹没想到她一直不愿意回的城东,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回来──常可望的母亲因胃出血住院了。杨开春以及电话里常家的邻居都把常老太太的病情夸大了,没到出人命的地步,但也要住院两天。

常老太太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常老爷子一个人驼着背跑前跑后,看着这一切,芮竹五味杂陈。虽说常老太太看到芮竹一点好脸色没有,当然她现在生病也不可能有好脸色,而常老爷子搓着手说不好意思麻烦她,芮竹还是决定留下来陪床护理。

马上要过年了,常可望又出差回不来,她做不出把两位老人家扔在医院里这种事。芮竹打电话请了假,又跟庄雅静交待了一下,还骗唐月云说是去出差。

结婚七年芮竹从未贴身照料过婆婆,倒是离了婚,才有机会履行未尽的义务。那七年中倒也不是芮竹不想对婆家使力,只是她使力都使不在点上,吃力不讨好,惹得公公婆婆对她更有意见。后来就发展到芮竹也不怎么回婆家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买些礼物让常可望捎去。

不知是不是出于补偿心理,芮竹对常老太太的陪护细致入微到纳米的程度。常老太太不时地会看着芮竹发愣,也就几个月不见,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同病房的另外两个老姐姐对常老太太着实羡慕,问说芮竹是她的女儿吧?

“不是。”

“那是?”常老太太被问住了。

“那肯定是儿媳妇了,啧啧,现在还肯守在医院伺候婆婆的儿媳妇,根本是天使下凡了。”

那两个老姐姐对照着骂了一通自家的媳妇,同时让常老太太一定要珍惜芮竹,别让这么好的儿媳妇跑了。常老太太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反倒叹了一口气。

本来还要再多住院一天,因为赶着过年,常老太太坚持要提前出院。芮竹将两位老人家安全送到家,把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重复一遍,又把家里的卫生重做一遍。

芮竹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常老太太说:“我该走了,以后您老自己保重好身体,以后我可能不能来了,一是工作忙,二是来也不合适。可望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二老会比较辛苦,我看卫生就请人来做吧。

“上下楼的时候慢着点,每次买菜少买点,提太重担心闪着腰,买多了放着要坏的,我刚才从冰箱里清出去好多过期食品,还有早餐一定要记着吃,不要吃隔夜菜,免得胃病又要犯了。送鲜牛奶的电话我记在墙上那个记事本里……”说着说着芮竹发现自己太啰嗦,老太太的脸色已经变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说自己真的该走了,要回城西。

“晚了。”常老太太说。

“不晚不晚,地铁开到晚上十点半。”芮竹说。

“晚了,我儿子又处了新对象。”常老太太毫无炫耀之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芮竹嘴上总说常可望已经跟她没关系了,但听到前婆婆说出这个消息,心里还是一凉,他不是说他还爱着她吗,他不是说要重新在一起吗?

常老太太以为芮竹不信,便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芮竹。这是常可望去城西三个月后,为让父母安心,交出的新对象照片。

照片中常可望和一个高挑女人并排走着,照片是晚上照的,比较模糊,只能看到女人的侧面。芮竹像鉴定证物一样,不断将照片放大缩小,反复查看,得出结论,这个女人正是她。

芮竹在记忆中拼命搜寻,判定这张照片是她和季心甜一起破坏常可望相亲后三个人一起去喝酒,回来的路上季心甜用常可望的手机给大家拍了一组照片之中的一张。这些话芮竹并没有告诉常老太太。

常老太太又告诉芮竹,她儿子同照片中的女人发展已稳定,之前他还说要在城东买一套新房,估计好事将近,不过前两月他又说先不急着买房,钱另有用处。

她估计儿子是把钱拿给那个女人了,她心里有点担心,又不好明着问儿子,谁不知道这冤大头儿子对女人比对老妈还二十四孝。“你最清楚我儿子,他当初为了你恨不得把老常家都掏空了。”芮竹的脸呼得红了。

常老太太也觉得拿这话问前儿媳实在不妥,道歉说她住院住糊涂了,这照片就当没看过,别放在心上。“你以后也要好好的。”这是常老太太对芮竹说过的最贴心的话。

芮竹心事重重之时,常可望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常可望一见屋里这情形别提有多高兴,尤其是芮竹说要回城西,当妈的竟然主动提出让儿子送送芮竹。

一出门,常可望迫不及待地握住芮竹的手,脸上带着没喝酒的醉意。“你看到那照片啦?那照片就是你啊,小竹!”

常可能热情似火地望着芮竹,却发现她眼里迸出泪光,不是感动,而是酸楚。

“你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离婚,为什么纠葛了30年?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了信任。你知道我一听说你又有了新对象,我第一反应是什么?你又骗我了!我明白我不应该怀疑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冒出这种念头。我承认我还在乎你,可能是太在乎了,我好害怕,怕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我会战战兢兢地胡思乱想,我不想步上我妈的后尘……”

“芮竹,我给你承诺,我爱你,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怀疑,一秒都不要怀疑我!”

常可望的承诺是如此铿锵有力,但芮竹的手还是无力地一点一点从他的指缝中滑落。

半天楼的除夕夜,对于庄仰景的不请自来,芮竹、唐月云和庄雅静三个人都有心理准备。经历了袁同安和韩咪咪之后,庄雅静看开了许多,她和哥哥的关系渐渐缓和。芮竹对于这个父亲也在一点点适应中。

庄仰景和唐月云倒不至于立刻就一笑抿恩仇,但大风大浪过后他俩都累了,为了女儿两人愿意心平气和地坐一桌吃饭。再加上有庄恒唯从中调和,饭桌上的气氛异乎寻常的融洽。庄仰景提议大家再次举杯,为这顿年夜饭划上圆满的句点。正要碰杯时,咚,庄仰景倒在了饭桌上。

刚才庄仰景心情一舒畅,海鲜吃多了,再加上这段时间过于疲劳和亢奋,于是痛风发作而昏倒。在唐月云这个护士长的急救下,庄仰景很快醒来,不过唐月云建议他最好静养一段时间。

疗养院里,拼搏了几十年的庄仰景望着眼前的一子一女,觉得自己可以开始考虑退休的事,便想在疗养院多住些日子,放手让孩子们锻炼锻炼。

唐月云要离开城西回医院继续工作,走之前来看看庄仰景。两人相坐无言了一阵,唐月云便起身要走。

“我对不起你,月云。”在唐月云出门前,庄仰景说道。

唐月云停住了脚步,她等这句话等了这么多年,亲耳听到原来也不过如此。

“光说对不起我都觉得对不起你,唉。”庄仰景除了内疚的叹息,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庄仰景深知他对于唐月云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便可以了结,这句对不起的背后是一个女人的半辈子。

“好好对女儿。”唐月云说完快步走出了庄仰景的房间。她为自己感到悲凉,因为此刻她本应号啕大哭的,可她竟然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唐月云幡然醒悟,这么多年她除了折磨她最爱的女儿外,她折磨最深的就是她自己了。不值得,这是唐月云对自己这30年的人生总结。

机场外,芮竹望着母亲孤单的背影,追上去说,“妈,不如您退休以后来城西吧。听说那个疗养院挺需要义工的。”

唐月云知道女儿意有所指,便说了心里话,她和庄仰景之间已是沧海桑田,难以再结合,能够像现在这样淡然处之就挺好的了。

唐月云最放不下的还是芮竹,送别时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别像你妈妈这样活。”

不多日便是芮竹的30岁生日,出门前她化了一个全新的妆,想给自己换一个全新的心情。清晨的阳光洒在前方的道路上,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踏在金灿灿的祝福中。

芮竹去了疗养院,向庄仰景汇报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庄仰景怔怔地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哽咽地说不出话,因为他看到芮竹的衣服上别上了那枚竹子胸针。虽然芮竹到现在还称呼庄仰景为董事长,但他已经知足了。

芮竹在疗养院的走廊上碰到前来探望庄仰景的常可望。常可望也一眼就看到了芮竹的胸针,紧接着就看她的手,她的手上什么也没有。常可望不免遗憾,她都已经戴上了父亲送的胸针,什么时候才能戴上他送的那枚戒指?

任野今天比过生日的正主还要雀跃。他觉得是时候了,芮竹那满身的烦心事都已处理妥当,是时候在她三十岁生日时,为她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常可望和任野前后脚来到半边楼,要给芮竹庆祝生日。然而半边楼一点过生日的喜气都没有。刚回到半边楼的庄雅静也觉得纳闷,说好的由庄雅静去买蛋糕,而芮竹在家布置生日PARTY。但看四周这样子根本没布置过呀,庄雅静又满屋喊季心甜,也不见她人。原订季心甜今天要搬出半边楼,芮竹主动邀请季心甜参加完她的生日宴后再走。

“芮竹出事了!”常可望惊声叫道。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任野骂道。

常可望从门边角落捡起一样东西,另两人看了以后也大惊失色,这是芮竹的那枚竹子胸针,上面有一小滴血迹,染红了竹尖。

紧接着任野又在墙角发现了季心甜的一只高跟鞋。

众人面面相觑,大事不妙了!

阴暗的房间,角落里立着一个方形柜子。过了一会儿,柜子自行摇晃起来。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从柜子内部传出。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越来越微小,柜子也停止了晃动,整个房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