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想象之外的父女相认

芮竹被叫到了朗耀酒店的空中花园,发现空无一人,她正要离开,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冷峻中带着陌生的嘶哑。

“你最喜欢的奖杯是不是小学校运会的女子25米自由泳冠军奖杯?水晶的,火炬形状的?”

“是。”芮竹转过身来,发现问她这个生僻问题的是庄仰景。

“你五岁之前从没去过游乐园吧?五岁生日那天,你穿上你妈为你准备的红色裙子离家出走了,就为了去一趟游乐园,徒步走了三公里,但最后也没走到,是警车把你带回了家?”

芮竹又点点头。她走近几步,看清庄仰景眼眶浮肿,双眼布满血丝。

庄仰景问了一个接一个关于芮竹少时的问题,串起来就相当于走过她的青春。随着一个个问题的深入,庄仰景和芮竹心中真正的谜底越来越明晰了。

有着同样冷静作风的庄仰景和芮竹一个呼吸急促,一个心跳加速。而当唐月云这个出谜人缓缓接近时,芮竹几乎能感知到庄仰景摒住了呼吸,但她却感受不到自己心脏在跳动。

常可望和任野不知何时悄悄来到空中花园,但他俩只是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是你的爸爸。”唐月云对芮竹说道。母亲的声音是那么轻,却如巨石砸在芮竹的身上,那是她从小到大每一场无望的想象中对父亲思念的重量。

芮竹刚才唱的那首民谣原本只有曲,是庄仰景自己填的词,送给了当时还在热恋时期的唐月云。因此庄仰景一听到芮竹唱这首歌,便猜出她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庄仰景凝视着芮竹,每一分每一毫细细地看,或许他是想把30年的缺席都看回来。

芮竹恍若置身于那种非常真实的梦境,以为尽在掌握,实际上却虚无缥缈。她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滚动。

唐月云和庄仰景也是事隔多年后才重逢,她以为走近这个男人的步伐每一步都会迈得沉重,每一步都带着岁月的控诉,然而事实是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了。

此时最让唐月云煎熬的是她对女儿的忏悔和亏欠,她紧紧地拢住身边茫然而立的芮竹,发现女儿的身体如此冰凉。

她刚出生时那暖暖的小小的身体是多么火热啊,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了唐月云黑暗的前路。此时此刻,唐月云才深切意识到自己是世间最坏的母亲。

唐月云指着芮竹对庄仰景说,“这孩子是世间最好的孩子。”

唐月云诉说着芮竹的优点,她的心像金子一样赤诚,对认定的人毫无保留地付出。她是那样的刻苦和坚忍,从懂事起便将全部的责任背负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她聪明,她顽强,她纯真,她孝顺,她的身上集结父母所期待子女拥有的一切美德。

30年来,唐月云从未如此表扬过芮竹,终于一口气讲出心中最想说的话。唐月云觉得有点讽刺,她在信中向庄仰景夸耀的奖状和成绩比起女儿真正的好,简直微不足道。

庄仰景和唐月云对目相视后才恍然二人当年错的有多离谱。庄仰景和唐月云都是极端型人格,这样的人格最容易反爱成仇。

婚后不久唐月云发现庄仰景行踪诡异,经她跟踪后发现,庄仰景还在偷偷地跟他的初恋女友联系,而且居然还有一个几岁大的私生子。唐月云与庄仰景吵得天崩地裂后迅速离婚。

离婚那天,庄仰景绝情地告诉唐月云,以他们两个这样的性格结合是对彼此的折磨,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随即庄仰景去了台湾,在高尔夫球场当球童一步一步往上爬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而唐月云也调回自己老家工作。

庄仰景离开后唐月云才发现怀孕,并生下了芮竹。为了避免受歧视,以及日后上学方便,唐月云把芮竹的户口挂在姐姐家,芮竹便随了姨夫的姓。

离婚后唐月云仍然对前夫心中有怨恨。自芮竹出生起,每一年她的生日,唐月云都会写一封长信,记录这一年之中芮竹的进步和成绩。当然也会讲述一些发生在女儿身上,却让父亲揪心却无能为力的事,比如有次差点出人命的食物中毒。

多年后,唐月云终于查到庄仰景的联络方式,便将积攒了多年的信寄给他。并抹去一切能找到女儿的线索,甚至没有描述她的身高长相,只是不断夸赞这是一个出类拔萃永远第一的女孩。

庄仰景刚接到信时,对自己有一个女儿十分震惊。但一方面忌惮唐月云,另一方面他也和庄恒唯的母亲也就是初恋女友重新组了家庭,因此那时候他不太方便认回女儿。

接下去的每一年,唐月云还是如期将信寄给庄仰景。庄仰景对女儿越来越好奇,尤其是唐月云在信中把芮竹描绘成天地之宠儿,想见一见女儿的心思在他心里发芽,并被时间浇灌成毒草,肆虐着他的心髓。

等到庄恒唯的母亲因病去世后,庄仰景决定派人去当地调查,但那时芮竹早就已经去了城东上大学。再加上唐月云搬过几次家,又换过医院,线索很乱,庄仰景派去的人阴差阳错地都没找到芮竹。

“孩子大了,我们也都老了。”唐月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蘸满辛酸的光阴,被唐月云说得无波无痕,无血无泪。

她满以为与庄仰景的重逢,她能将多年的恨如山洪般宣泄出来。没想到她那尖锐无比伤人伤己的爱与恨,早就同她棱角分明的脸庞一样,被时光磨平了。唯一剩下的只有悔恨,以及担心女儿因此受到伤害。

“我们两个走错的路,不应该让孩子在里面迷路。”唐月云说。

庄仰景缓缓地向芮竹伸出了手。

父女相认的场景,在芮竹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是的,就应该在空中花园这样优美的地方。但又不是的,难道父女俩不应该心电感应,是他,是她!然后紧紧相拥,热泪盈眶吗?

庄仰景伸出手时,芮竹看清了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却掩盖不了疑惑。他一定也在想,为什么是她?正如她也在想,为什么是他?芮竹觉得她和庄仰景之间有着一股推动力,不是推动着两人靠拢,而是推着他们慢慢远离。

芮竹不禁后退了两步。庄仰景看到女儿这种反应,似乎站不住了,手撑在旁边花架上才勉强立住。

芮竹转身跑出了空中花园,她没有看到身后那个平常都是站姿如钟的董事长,此时已低下头弓起腰,变成了一个虚弱的无助的老人。

芮竹不停歇地朝前走,希望自己的身体和昏涨的头脑都能溶解在黑暗中。砰,芮竹走得太疾被路边一辆电动车绊了一下,在她倒地前,常可望从后面冲上来拉住了她。

一看到常可望,芮竹眼泪便像倾盆大雨一样下个不停,这是她第一次在常可望面前不计形象地痛哭,因为她不只一次地向他描绘过心目中的父亲形象。

“找到爸爸不是要开心吗,为什么我心里好难受啊?”芮竹有一个执念,即便父女俩从未谋面,也应该是心灵相通的。

在路上偶然遇到了,至少是犹似故人的温暖一瞥,绝不会像庄仰景那样一直用冷冰冰的眼神审视她。她想象的父亲不用像庄仰景这样有钱有势,他只要站在游乐园门口一手拿着气球,一手拿着甜筒,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望,我今天才知道,我要的那么简单,我就想要个普通的家。不要有多少欢笑,也可以绊嘴,但只要走进家门的时候,心里踏踏实实的,永远都不要担心这个家有一天会散掉……”

芮竹哭着跟常可望诉说了很多很多,常可望又像过去那样呵护着抱住她,一手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颈。常可望低头想吻去芮竹眼角的那颗泪珠,却被她轻轻推开。

常可望明白她的意思,他也曾经搅散了她的家,就像她不能马上接受庄仰景一样,她也不可能一下子重回他的怀抱。常可望下意识看了看芮竹的手,不知道那枚戒指何时能够戴回她的手上。

第二日芮竹还是照常上班,偏偏她做好的一个重要计划案需要面呈董事长。芮竹决定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坐在庄仰景对面,两个人都极力想保持镇定。

芮竹觉得她的嗓子眼被堵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董事长……”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称呼,但父女俩还是意料之外地双双愣住。庄仰景皮肤黝黑,仍旧能看出他的脸色变了。

“我先把我的计划案报给庄副总,由他向您呈示。”芮竹说完快步逃离了庄仰景的办公室。

庄恒唯已经从父亲那儿知道了一切。芮竹一时难以接受庄仰景这个父亲,却很容易就接受了庄恒唯这个哥哥。当初芮竹和庄恒唯就有同病相怜之感,一个有高压的母亲,一个有冷酷的父亲,现在才知道两人是同根相连。

“其实爸爸他没像你想得那么冷酷。”庄恒唯说,“有件事爸爸和我一直没有告诉外人,现在你不是外人了,我想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芮竹问。

“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是养子。”庄恒唯亲口说出这个隐秘,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芮竹以为经历了昨晚后,不会再有什么能让她震惊,听庄恒唯这么说,她的心肝又为之一颤。

原来唐月云当初看到的小男孩庄恒唯并不是庄仰景与初恋女友的私生子。当时初恋女友刚好因家暴而离婚,拜托庄仰景帮点忙,而庄恒唯则是她和前夫生的小孩。

庄仰景跟唐月云解释过,但她根本听不进去,还跟庄仰景吵得更凶。但是庄仰景放不下庄恒唯的母亲却是事实,他对唐月云感情基础本就不牢,尤其经那么一闹,便想干脆离婚算了,因此离婚时庄仰景才会对唐月云说得如此决绝。

“爸对我要求是很严格,但就是因为他对我视如己出,才会对我这么严格。当然我怕他,怕死他了,这也是真心话,呵呵。”这些话庄恒唯只有面对芮竹时才会说得这么坦白。而他的笑容也让芮竹觉得两个人更亲了,哪怕没有血缘。

芮竹临走时庄恒唯说了一句,“芮竹,我特别高兴你是我的妹妹。叫我一声哥哥吧。”

“哥。”芮竹叫道,叫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庄恒唯疼爱地摸了摸芮竹的头。有些窘,但很暖。

作为一个工作狂,芮竹却希望能快点过年放假,可惜年前是俱乐部和酒店最忙碌的日子,尤其订单爆增。这不,芮竹又接到一宗春假团购订单,而且这个客人还很麻烦,要在他的帆船上谈。

到了码头,芮竹一眼就看到了那条船身上画着一只海鹰,如海鹰一般雄美的帆船。戴着墨镜和草帽的船主站在甲板上向她做手势示意她上船。

芮竹上了船,发现船主不见了。过了一会儿,走出穿着一套白色双排金扣船长制服的任野,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顶白色蓝檐的船长帽。任野居然也能够跟英姿飒爽这个词划上等号。

“我虽然不能给你订单,但我可以给你另外一样东西。”任野说。

“除了捉弄,还能有什么?”芮竹有点懊恼,任野的变声她居然没听出来。

“假,给你一个假。”

任野的提议还挺让芮竹心动的。任野说开着船绕着赤焰岛转一圈,傍晚就能回来,就当陪客户应酬一起出海了。

“你不会特意为此租一条船吧?”芮竹问。

“不会。”任野答。

芮竹松一口气。

“我买了这条帆船。”任野又说。

芮竹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没事你买条帆船做什么?你不知道去赤焰岛只要做轮渡吗?”

“真希望有艘船啊,可以带我漫无目的地随波漂流——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任野说。

“我没说过呀。”

“我过耳不忘。”

“你不会是为我买的这条船吧?”芮竹又问。

“不是。你不觉得帆船是我的style吗,从小我就梦想能开着帆船环游世界。”任野梦想有艘船不假,但他却是为了芮竹才下定决心买这条价值不菲的帆船,花了他几乎所有积蓄。这就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筹划的秘密武器。

“船长呢?”芮竹问。

“我。”任野答。

“船员呢?”

“你。”

任野将手上的船长帽扣在芮竹头上,贱兮兮地笑着说,“别有邪念啊,不是你脑中想象的帅船长和俏船员的故事。”

“谁想象了?”芮竹嗔骂道。

任野走到舵旁。

“你会开船?”芮竹问。

“这是我考的最难的一个证,总算拿到了帆船驾驶证。”

任野像模像样地掌起了舵。看起来没有他说的那么难,他掌舵的样子还是潇洒的。

海风吹来,随着船的摇摆,似乎可以摆荡掉所有忧愁。

芮竹有点羡慕地望着任野。任野从小就拥有点石成金的头脑,世间任何事物在他眼里皆是微渺的不费吹灰之力的。而他的人生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他的头脑放纵着他的身体,过惯了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他根本不用考虑明天,因为明天的成就唾手可得。

芮竹不一样,她的一切所得皆由勤奋,满弓紧弦的勤奋而来。她的今天必须过得精打细算,方可换取一个相对安乐的明天。

芮竹不禁问任野,“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是你觉得困难的吗?”

“有。”

“什么?”

任野直勾勾地看着芮竹说,“霍奇猜想、黎曼假设、杨-米尔斯理论、纳卫尔-斯托可方程、BSD猜想……”

芮竹被逗得咯咯直笑,任野说的是世界七大数学难题。

任野的心里话并没有说出口,他想说的其实是,“让你的眼睛里只有我。就像现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只有我和你。”眼前这个已满是烦恼的女人难得放松一下,就让她放松到底吧。

在大海中航行的时候,芮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把烦恼丢给海风了,但随着她的脚落到陆地,她的心渐渐紧了起来,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去海上逛了一圈,就不需要去面对了。

芮竹回半边楼,常可望已等在大门口,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等了很久。

“你还记得一杆进洞那次得了冠军,我们说好的,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记得。”

“我想跟你约个会。”

“常可望,我现在很烦,没心情跟你约会。”

“你能穿条红裙子吗?”

“不能。”

“晚上八点我来接你,不见不散。”常可望说完就走了。

晚上八点,常可望准时来接芮竹,穿着红裙子的芮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了他的车。

到了目的地,芮竹昏昏沉沉地下车,见到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城西最大的游乐场,庄仰景站在大门口,一手拿着气球,一手拿着甜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