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好的女儿
失眠和洁癖的唐月云像卫生局领导一样指点着房间各处:房间隔音效果太差,空调声音太大。晚上她会睡不着,而且有理由怀疑遥控器、门把手存在超级细菌,浴巾等纺织物品PH值可能超标。
“我知道这是酒店的问题,但你是工作人员,如果你不能帮助客人圆满解决问题,我就要投诉你!” 唐月云又如往常那样稳超胜券地看着芮竹,她太了解女儿,她知道这回肯定又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赢。
芮竹虽然继承了唐月云的死嗑个性,但比起当妈的毕竟还是稚嫩,所以过去的30年几乎处处被压制。
像唐月云这种住在666房间撒旦级别的刁钻客人,搁过去芮竹也是毫无办法的。但是酒店终结者曾指导过芮竹,某些客人提出一连串无理的难以解决的投诉,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心理问题,他们更想要得到的是尊重和关注。
唐月云不断抱怨着房间里各种各样的问题。芮竹上前两步,与之保持适中的距离,专注地倾听,身体微向前倾,两眼凝视她的脸部,面带微笑,颔首点头,随手摘记重点。
等唐月云抱怨完了,芮竹先选取一两样容易解决的问题,把遥控器包上新的塑料膜,来显示为客人服务的决心。然后她又请唐月云坐下,送上果盘泡了茶,表示非常感谢唐女士提的宝贵意见,她一定会上报酒店高层,尽速解决。
关于所提出的卫生环境问题,酒店一向是比较注意的,但经唐女士善意提醒,酒店今后一定会以更严格的标准来执行,同时希望能邀请唐女士这样的专业人士加入客户体验改善计划,督促酒店为客人带来更优质的入住环境。
唐月云脸上表情维持不变,但心头还是一震,她好像不认识自己女儿了。以前一向硬碰硬的芮竹通常会被更硬的唐月云碰得头破血流,她现在学会了以柔克刚。
唐月云立刻调整策略,对芮竹说,“客人与服务人员的问题解决完毕,接下来要解决母亲和女儿的问题。”
这次唐月云一结束非洲的医疗援助事务,便直奔城西。她来寻女儿只有一个目的,要带她离开城西,回城东也好,回老家也罢,总之越快离开城西越好。
芮竹找了无数理由要留在这儿,一一被唐月云否决,“你离婚,放弃博士学位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追究,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妈,你就得跟我走!”唐月云摆出母亲的尊严。
芮竹便说她在这儿过得很好,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暂时不想离开。
“有多好,你证明给我看!”唐月云说。
唐月云首先提出要去芮竹住的地方看看,无奈之下芮竹只能带母亲回半边楼。
任野最近这段时间都在秘密筹划,笃信一定能借此打动芮竹。大厅里,任野看到芮竹出电梯,正要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紧接着再看到唐月云,他仿佛从沙漠被丢进了北极。
任野的内心是崩溃的,老子又不是唐僧,老天爷到底要在他求爱道路上设置多少障碍?
自从向芮竹表白后,任野心意已决,谁也不能阻挡他追求芮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哪怕对面是猛虎,他也能拿出武松打虎的气概。但为什么偏偏是唐大魔王哇?
除了狂妄型人格失调症患者,唐月云还说任野是癫猴,寄居兽,声高分贝和智力硬伤都是180的天上乌鸦,狠狠粉碎了任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芮竹此刻特别感谢庄雅静,她振作起来后巧手将半边楼重新装饰了一遍。像这样规格的别墅,唐月云应该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不料,唐月云冷冷扫视了半边楼一圈,顺带瞥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季心甜和庄雅静,然后对芮竹说,“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好?三人单身女人住在这孤零零的楼里,好抱团取暖是吧?”
庄雅静和季心甜一看便知唐月云是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因此匆匆问候过便上楼躲起来。以后有唐月云出现的地方,她俩便尽量避免出现。
唐太后才来两天,她们就觉得暗无天日,芮竹跟着女魔头生活了这么多年,难怪芮竹之前性格会如此别扭。
隔天是小年夜,芮竹实在忍不了了,想说吃过团圆饭,无论如何要把太后送走。母女俩坐在大圆桌前,芮竹已经费尽心思做了母亲最喜欢吃的几道菜,然而唐月云一开口不是夸赞,却是深深的叹息。
“妈,我到底要做到什么份上,你才能满意?从小我在你的耳提面命之下事事争先,样样拔尖,你也不满意。现在我想换个活法轻松做自己,你也不满意。我想我永远不能让你满意了。”
“你要让我满意很简单,离开城西,这个地方根本不适合你!”唐月云说。
母女俩又开始为留不留在城西而争吵。
正吵着,门铃响,芮竹去开门,门外站着一黑一白两个男人。
黑的那位居然是任野,从来不穿黑西装的任野这次穿了一整套内敛稳重的黑。因为他知道唐女士最讨厌他的张扬,所以想换个形象搏个好感。而白的则是常可望,米白色休闲套装,一派轻松潇洒。今晚这两个男人犹如互换了灵魂。
唐阎王端坐正中,黑白无常立于两侧,这画面太美让芮竹欲哭无泪。
今晚是小年夜,常可望和任野都打算拿点礼物来看望唐月云。做小辈的表达一下关心之意,顺便探探唐月云的口风,没想到这么巧对方也来了,来了又不能走,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进行。
任野知道常可望有主场优势,他打算先发制人。任野在选礼物上是做足功课的,他是土豪按说只要买最贵最豪气的就行,但唐月云身上嫌贫爱富的特质不明显,搞得跟暴发户一样只会弄巧成拙。
任野送给唐月云一支手机。
“我有手机。”唐月云老实不客气地拒绝。
“这不是手机。是唐护士长的小秘书!”任野说。
原来任野根据唐月云的工作特质,给她量身订做了一只工作手机。里面安装了护士长办公软件,将大大提高她的工作效率。任野表示,只要唐月云需要,他可以随时飞到她的医院协助她进行软件测试。
任野见唐月云越来越感兴趣,又紧接着说,他虽然靠天才脑袋研发了不少IT产品挣下不少钱,但总觉得不得劲,这次听说唐月云去非洲进行医疗援助,他深受感动,接下来他学习唐月云多做公益。
“像您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啊!伯母,我有个想法不知道靠谱不靠谱,特别想听你的意见。”唐月云让任野尽管说。任野便说他想配合唐月云的医院推出免费的病人护理APP,具体细节他会先跟芮竹商量,然后再向唐月云汇报。
唐月云看着任野,有点恍神,她突然觉得城西这地方是不是有特殊风水,何以她这次来一个一个都变了样儿。
任野说这些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谦虚,但常可望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任野在谦虚之中已经把他能夸耀的都夸耀了一遍。任野先夸自己有脑子挣了大把的钞票,再夸唐月云做公益有影响力,最后还成功地制造了与唐月云和芮竹进一步联系的机会。
不能再让任野独自风光下去,该轮到他出手了,常可望心想。
“妈。”常可望叫道。
常可望这么叫唐月云的时候,芮竹和任野同时瞪了他一眼。常可望故意当作没接收到另外那两人的目光,好在唐月云并不反感。
常可望给长年吃素的唐月云送来了她喜欢的菌菇汤。看着这菌菇汤,唐月云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芮竹要和常可望结婚,刚开始唐月云是坚决反对的。长期被唐月云编排人生的芮竹这次却转了性子,母亲越反对她越叛逆。当妈的从外省赶到城东,要将女儿的婚事阻挠到底。
芮竹想,反正另一边常可望的父母也反对这门婚事,那干脆两个人就偷偷领证吧。倒是常可望坚持要得到丈母娘认同后再结婚,他觉得不能把别人家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娶进门。
常可望将唐月云安顿在租好的婚房里,并打点好一切,但对方并不领情。
唐月云不停歇地教训芮竹,觉得女儿没有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嫁了班上成绩最差的男人,白费了她这个母亲的心血培育。
芮竹被骂急了,愤壑难平,说了一句,“我要嫁的男人再不好,也比你嫁的男人好,他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说完后便摔门离开。
唐月云一口气没上来,突发急性肺栓塞,倒在门边。呼吸困难,无法大声呼救,只得用指甲在门上刨划,嘴里偶有低沉的呜咽声,好似一只濒死哀鸣的老猫。
正巧常可望带着夜宵前来探望,赶紧将唐月云送去医院。还好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住院期间唐月云身体非常虚弱,什么也不想吃,常可望天天送来她最喜欢的菌菇汤,一口一口地喂她。常可望看到唐月云像孩子一样张着嘴等汤喝时,才发觉得这位处处强势的母亲,也有如此脆弱无依的一面。唐月云出院后,常可望和芮竹便结婚了。
此刻,唐月云喝了一口常可望送来的汤后,说:“唉,你们都走吧,我女儿要跟着我离开城西了。”
芮竹突然爆发,冲到唐月云面前,“妈,你要控制我的人生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我离开城西,我爸是在城西对吗?你就是不想让我见到他是吧?你还不明白吗,我不可能变成你信中吹嘘的那个完美的女儿,我也不想完美,这么多年我为了达到你的理想我太痛苦了!”芮竹一口气说完跑进了房间。
唐月云走到阳台,惘然望着黑暗的夜色。任野脱了黑西装,甩掉黑领带,卷起衬衫袖子,走到唐月云面前,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的冷峻眼神,没有一点闪躲。
“伯母,我没变,一点都没变,我还是你以前经常骂的那个脱了缰的任你野,而且我还有一点没有变,就是这么多年爱你女儿的那颗心!”任野铿锵有力地说。
“不管她接受不接受我,我都不会勉强她,因为我想看到她开心。您知道要是有一天她和我在一起了,我会怎么做吗?我会让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哭。你为什么非逼着她永远考一百分,一百分有那么重要吗?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也要说──放手吧!”
任野走后,唐月云进屋,看到常可望敲了敲芮竹的门,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门口。
常可望回头看到唐月云,发现短短几步内她一直绷着的背一下了低垂了下去。
“我是怕她受伤害。”唐月云的声音也很低沉。
常可望对唐月云说,“我来城西的时候也是您这么想的,放不下她,担心她受伤害。其实是我自己放不开,是我自己怕受伤害。”
常可望这句话敲在了唐月云的心上,这么多年她想紧紧抓着女儿,不是芮竹需要她这个妈,而是她这个当妈的太需要这个女儿了。
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男人,唐月云心想。任野会为芮竹打开一个新的世界,冒险的,未知的。而常可望和芮竹,最糟糕的一页已经翻过去,接下来的篇章将会舒缓而悠长。
唐月云此时终于深刻地感受到,女儿的人生只能她自己选择,没有人能替她作主。
唐月云坐在了芮竹的床沿边,低语道,“过几天我就离开城西回老家,一个人。”
芮竹翻身起床,静静地注视着母亲。床头的灯光温柔地照在唐月云的脸上,看起来抹平了岁月的皱纹。芮竹轻轻捋了捋唐月云额前的头发,将她的几根白发藏进黑发里。
“妈,你在城西多玩几天吧。”
“好。”
“妈,其实我现在不是特别想找爸爸,我有你就够了。”
“我明白。”
唐月云让她躺着。
“明天晚上我们俱乐部办年会,可以带家属,妈,你也来吧。”
“好。”
芮竹忽然咯咯笑,“想不到吧,我竟然答应我那些同事,要在年会上唱一首歌。”
唐月云愣了一下,芮竹唱歌很一般,以前的她是绝对不会当众唱歌的,因为不完美。
芮竹又说,“我还没想好唱什么呢?妈,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
唐月云让芮竹躺下,又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女儿的背哄她入睡。
“就唱这首吧。”唐月云说。
唐月云拍着女儿的背,唱起了一首曲调轻快歌词别致的民谣。
这首民谣芮竹相当熟悉,这是她的催眠曲,小时候母亲给她唱过成百上千遍。长大后她倒是一次都没听别人唱起过。对,明天就唱这首民谣,算是她和母亲之间的小默契,芮竹在沉沉睡去之前,这样想到。
第二天,风仰景俱乐部的年会在朗耀酒店的宴会厅举办。常可望和任野一个站前门,一个站后面,两人还是一黑一白。只不过两人都回归正轨,常可望是稳重的黑,而任野是明亮的白。
芮竹上台前,扫视台下一圈,没看到唐月云,不免有些失望。唐月云说她有点事要晚来一步,但一定能赶上。可能母亲还是对女儿期望过高,怕她唱砸了,不敢看现场。
芮竹唱得比预想的好,声音婉转,调子轻快,场子里有不少人跟着打节拍。
只有一个人,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