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还是爱你啊
“她还好吗?她有按时吃饭吗?她晚上睡觉还会因为心慌而突然醒来吗?她现在是不是又不吃不睡地整理我离开时弄乱的家?我和她一分一秒地共同度过了七年,没有她的剩下七十年,我该怎么过?
“不管怎么砸我的脑袋,这些问题还是像山洪爆发一样涌出,所以跟你离婚后的那三天,我几乎都在用酒精麻醉自己。”常可望说这些话时脸上翻腾出痛楚,仿佛又回到了让他度日如年的那三天。
而芮竹也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三天。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的,这你知道。大一的时候在走廊遇见你,帮你把热水壶拎到楼上去,那只是青春悸动。但当你还水壶时将一瓶能改善发质的洗发水塞进我手里,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跟这个女孩在一起。”
常可望读大学时经常往校外跑,呆在校园里的时间很少。这也造就了他学业不精但社会活动能力强的特性。
芮竹正好相反,长时间泡在书海里,几乎与校园之外的天地完全脱节。常可望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他总会在晚自修结束的最后一刻赶回教室,在班长芮竹桌上的签到簿上,磨磨蹭蹭地写下他的大名。而常可望手里总会提一壶开水。
那个时段,教室里的同学差不多已走光。芮竹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必定拖到教学楼熄灯的那一秒。
常可望签完到后,啪的将开水壶往讲台一放,接着走到最后一排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睡掉一整天在校外实践或兼职的辛劳。一觉醒来,通常快到熄灯时间,他便等到熄灯,然后提着半空的开水壶跟着班长一起离开教室。
芮竹自习时聚精会神,极少会被四周环境所影响。但她还是开始留意常可望,这位似乎只会做两件事打开水和睡觉的同学。
芮竹成了常可望爱打开水这个怪习惯的最大受益者,尤其是在数九寒天,热开水便是雪中送炭,用开水泡一杯热茶,或者做一个暖手袋,真舒服啊。
常可望将自己的大学时光一分为二,一半叫社会实践,一半叫芮竹。芮竹发现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经常能巧遇常可望。
如某天芮班长一出教学楼自行车便坏了,又要赶着将收上来的班级作业送去老师公寓,吃力地推着车才走出没多远,常同学气喘吁吁地偶然路过,手里偶然提着一个扳手,偶然地帮忙修好了自行车。
又有一次教学公开课后,芮竹帮老师把实验器材拿回实验室,路上一名外系男同学跑过来碰倒了她手里的实验器材,掉到地上摔烂了。芮竹隐约记得那个男生曾被自己当众不留情面拒绝过。
芮竹自认倒霉,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却发现常可望正对老师说实验器材是他打烂的,他来负责。实验器材也不值几个钱,老师让常可望写个检查这事就过了。
常可望将厚厚一叠检查交到芮竹手上,“这是我写的,你看看能行吗?”他说完掉头便跑。
芮竹想说这位常同学写检查都这么用心,这么厚怎么也得有一万字。她翻开一看,端端正正的字写满了每一页纸每一个格,都在重复一句话,“芮竹,我喜欢你,常可望。”
后来,芮竹另写了万字检查署名常可望后交给老师,而常可望的那份检查就被她永久保留了。那以后,看起来没什么交集的学霸和学渣便越走越近。
“其他同学眼里,你是高冷的美女学霸,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善良又执着的女孩,执着得有些天真。向你求婚的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我要保护你,照顾你一生一世。”
芮竹鼻子一酸,说,“你说的对,我是个执着得有些天真的人,所以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像我这么执着的人,一定能一生一世。没想到,这么难,是人生最难的一道题。”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可以一生一世的,但岁月太折磨人了,就像你也看不见我的优点,而你身上的优点慢慢成为我的枷锁,我累了,那时候我真的累了。不管我是什么理由,我就这样丢下了你。最后的结果是,我跟袁同安没什么区别。我不是个好男人。”
“那时候我不该就这么丢下你的,不该丢下你的,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多苦……”常可望喃喃地说着。
芮竹的眼里还是有迷惑。虽然她现在回顾起来,她也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确实像枷锁,而且越锁越紧,让常可望呼吸不过来。她也希望时光能重新排序,让更好的自己和更好的常可望在更好的时间相遇,给彼此更成熟的选择。但一切都不能重来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存在。
“我们的婚姻是错误吗?”芮竹问。
“不是错误,是生活。”常可望又说,“我和季心甜的婚姻才是错误。”
“小竹,我和你之间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女人,在我们两个的婚姻中。我是个普通男人,我的眼睛有时候也会看看其他的漂亮女人,但我心没变,你也许觉得这是花言巧语。
“我真的是在离婚后才认识季心甜的,喝醉了以后迷迷蒙蒙中认识的。但我得跟你说真心话,我今晚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确实动摇了。不是因为季心甜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个世界上年轻漂亮的女人太多了,但她说了一句话。”
芮竹问,“什么话?”
“她说,我们俩能互相拯救,抛掉一切烦恼,开始新生活。”常可望说。
不得不说季心甜是有魔力的,她年纪轻轻却了解男人。季心甜相信命运,在她需要被拯救的时候一个优秀男人出现在了她眼前。
季心甜也相信这个离婚后要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一定会抛却过往,因为她的魅力比酒精要强大得多,季心甜对自己太有信心。她的那句话如同蛊一般在常可望充满酒精的身体里流窜。他想,已经结束了,不如就轻松过新生活吧。
当时常可望并没有意识到离婚已经是他犯的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让他乱了方寸促使他迫不及待地用另一个错误去弥补第一个错误。这两个错误在芮竹大闹婚礼现场时,被无情地挑破了,但为时已晚。等到芮竹因为视频失踪,他找遍城东都找不到她,常可望才发现这错误对他而言已经是致命的了。
“七年,你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想到未来七十年就真的这样没有你了,一面都见不着,我彻底慌了。”
既然认识到了错误,常可望便很快结束第二个错误,与季心甜离婚。但第一个错误,也许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讽刺,一辈子既困难又容易,善意的一辈子是如此困难,比如爱和善良;恶意的一辈子却那么容易,比如背弃和恨。
直到某一天,任野拿着手机里一张季心甜的微博自拍照给常可望看,说,“你前妻。”常可望一眼就看到照片背景里憔悴如枯竹的另一位前妻。
常可望说到这儿,芮竹想起刚到半边楼那阵,确实有一次季心甜自拍时故意把她的丑相也拍了进去,还得意地上传到网络。
既然已经一错再错了,常可望便不想再挣扎,他要遵从他内心的第一反应。常可望主动向总部申请去艰困的城西为朗耀开疆辟土。
他还向家中二老撒了个谎,说什么到城西锻炼是曲线救国,一两年后调回城东,他就能平步青云。常可望去城西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他放不下芮竹。当然常可望后面在城西朗耀步步高升又是后话了。
常可望凝视着芮竹,逐字逐句地说,“我不是好男人,但我没有对不起你,因为我爱你,我爱的始终都是你。”他又接着说,“我对不起的是季心甜,我不爱她。”
芮竹怔怔地望着常可望,反复琢磨他所说的“我没有对不起你,因为我爱你”这句话的逻辑。
常可望隐去了他和季心甜的婚后生活,他觉得把这些说出来,是对季心甜的二度伤害。他只是简单地说,“我和季心甜真的没有什么,但我确实对不起她。”
正是基于这种补偿心态,常可望能帮上季心甜的事便尽力去帮,正如季心甜在离婚那天竟然提出要常可望送她一个大钻戒,常可望也咬咬牙给买了。
“可是季心甜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和你早就认识了,而且是你先喜欢的她。”芮竹说。
常可望大吃一惊,“她这么说?她真这么说了?她为什么要这么说?”而后他又深叹一口气,低沉地说,“她居然这么说。”
来城西以后,最让常可望头痛的是芮竹竟然跟季心甜住在了一起,两个人还结成了同盟。此后的发展越来越失控,常可望觉得他和季心甜之间必须有个终结。只有这样,他和芮竹才能重新开始。
“她借的高利贷和她开店的钱都是从我这儿拿的。我和她说得很清楚,让她不要再来找我,我不能再帮她了。”常可望还告诉芮竹,那些钱是他积攒的房子首付。
芮竹这才想起来,常可望给她送鱼汤的时候,问过她是不是喜欢橡木地板。
常可望看着他手掌心那枚旧戒指,苦笑一下,“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像大学毕业那年,我能给你的,只剩下这枚戒指了。”
今晚常可望说了很多很多,过去他是不喜欢这么直白地表露心迹的,因为他一直觉得做比说重要得多。一个男人对你说一万句好话,不如做一件小事。
而过去的芮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得南墙回头。但现在,界限变得没那么分明,就像眼前这枚戒指,明明是旧的,又像是新的。
“我不够好,我现在能给你的也不多,可我真的还想跟你在一起。以后我会更努力地向你证明,不会让你后悔曾经嫁给我,不会让你后悔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你还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常可望握着戒指,赤诚地说,“小竹,我们重新开始吧!”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尤其是庄姐的事,她现在情况越来越好了。她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想像她一样,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我想变得越来越好。”芮竹说。
常可望将那枚戒指放在芮竹手掌心,再屈起她的手指,希望她能像过去一样珍视这枚戒指。“这戒指你先收着。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需要时间来考虑,我会一直等到这个戒指重新戴回你手上的那一天。”
这一次,常可望尽量把一生一世说得更生活化一些,仿佛这样他和芮竹的生活便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常可望说。
“你先走吧,我自己叫车走。”芮竹说完侧过身。今晚太多的信息量,她得一个人冷静冷静。
“好,我帮你叫车。”常可望大度地说。
常可望走了几步,急转身,飞奔到芮竹面前,紧紧地拥住了她,一秒都不想放开。他克制了一个晚上,只差这最后几步,终于把什么平静理性都丢到一边了。
“小竹,我还是爱你啊。在一起时候爱你,我离开了仍然控制不住地爱你。将来不管你变好还是变坏,我还是会爱你啊……”过去常可望不常对芮竹说我爱你,今天晚上他似乎把一辈子的我爱你都说完了。
回到半边楼,芮竹觉得她的思绪仍旧乱得很。看到季心甜,芮竹脱口而出问道,“你对我撒谎了是吗?”
季心甜一听这问话,便明白了大概。“你如果相信他说的话,你又何必来跟我求证呢?你会来问我,是因为心里还不敢完全相信他吧?”
季心甜的反问让芮竹吃了一惊。芮竹有点理解常可望了,季心甜这话也像蛊钻进她的身体里,将她心里本来就有的一道缝,越撕越大。
季心甜对愣在原地的芮竹说,“等庄姐再好一点,我会搬出去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芮竹脑袋涨得很,昨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常可望的话,季心甜的话,纷纷乱乱地在她脑中飞舞着,任野那句“跟我谈个轻松的恋爱吧”居然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一闪而过。不行,她得快点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杨开春慌慌张张地跑来。“芮总监,666的客人要投诉你!”
芮竹觉得荒唐,她根本就没接触过666的客人。
“你快去看看吧,我们应付不来!”
芮竹赶到666房间,门开着,她走进去,瞬间感应到了强大的冷空气。
唐月云从卫生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能让一切冰冻。看到母亲,芮竹觉得她的脑袋更涨了,她的麻烦事已经太多,但一个唐太后就能抵得上人世间一切麻烦。
任野在他的工作室里莫名打了一个寒颤,他在想这个地方阴气是不是有点重啊。如果他能预见到女魔头唐月云的到来,他就会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大的寒颤等着他。
唐月云几乎瞧不上跟芮竹有关联的所有人,尤其是被她称为狂妄型人格失调症患者的任野,她唯一喜欢的只有前女婿常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