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雀屏中选

芮竹所得到的惩罚,乃球童中心最严酷之惩罚,风仰景史上无人得到过的惩罚──积分清零。

芮竹没有上诉也没有辩解,因为之前视频事件以及工作后发生的种种令她意识到,费尽心力向他人解释自己没有过错,还可能给人留下胡搅蛮缠的坏印象。

洗刷冤屈的最好方式是实际的工作成绩,功成名就后自然一唱雄鸡天下白,今天有多少人朝你吐口水,明日便有多少人为你唱颂歌。

惩罚决定做出后,其他球童们都用送别的眼光望着芮竹,三个月的试用期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后芮竹必定滚蛋,因为没人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得到2000分的积分,孙悟空72变也不能。

芮竹望墙兴叹。

球童中心大门口的墙上挂着醒目的绩效积分排行榜,而最后一行芮竹的那个零分则是醒目中的醒目。

芮竹本来还想在事业上同前夫一较高上,可如今常可望在隔壁的朗耀风生水起,而她却在这边的风仰景过得水深火热。离婚后,两人的际遇相差为何如此之大?

芮竹靠在自己的零分旁苦苦反思,身后传来了全人类最刺耳的声音。

人们都说,城西是失意者的天堂,成功者的地狱,我看不对。失意者到哪里都是地狱,成功者则处处是天堂!

任野走过来,用手机拍了一张芮竹和那个零分的大头照,嘴里嘟囔着要把照片放大,镶在金框里挂于床头每晚相伴入眠必能夜夜好梦。

任野这个前奏后面永远跟着主旋律常可望。芮竹发现了一个公式,离婚后只要是她倒霉的时候必然会遇见前夫,而前夫风光的时候必然要通知前妻。果然,常可望借任野之口说出他因为表现出色,被上司黛安多次表扬,总部已经在考虑他的升职事宜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将盲目乐观的芮竹也打击得差点要灰心了。好在风仰景的良心沈娅又如春风般及时为芮竹吹来一个好消息。

沈娅告诉芮竹,高层有了新政策,如果能在这次的邀请赛中成为选手们的出赛球童,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奖励,而冠军的球童将奖励1500分!

芮竹风速跑到庄恒唯面前,刮得他眼都睁不开了。其实庄恒唯在工作时间根本不想见到芮竹,他算总结出来了,只要芮竹像这样上赶着来找他,准没好事。

芮竹毛遂自荐要当这次邀请赛的出赛球童。庄恒唯敷衍地说:“考虑到你没有大赛经验,尽量为你安排一个低种子选手。”

芮竹却说她要当大卫的球童,大卫是选手中的1号种子,她则是球童的一号种子。

庄恒唯告诉芮竹,大卫这样的国家级球手,都有自己的私人球童,不需要俱乐部为其安排。

目送芮竹失望离去,庄恒唯松了一口气。芮竹还是不要出赛比较好,免得再捅什么篓子。

任野在等芮竹。他从沈娅那儿听说芮竹想参加邀请赛,决定念在同窗情谊,让她出任自己的出赛球童。

“你也能参加邀请赛?”芮竹不解地问。

“这次邀请赛,你们俱乐部特别开放了几个参赛名额给尊贵的客人,我就是尊贵客人的代表!”任野自豪地说。

“和你一起参赛,我还不如做常可望的出赛球童呢,他好歹比你有运动细胞。”芮竹不买任野的帐。

常可望和任野这对铁哥们,犹如生长于水和油两种完全不相溶的介质里,他们的个人特点也完全不相同。任野是高分天才运动低能儿,常可望则是学业低能但在运动上却颇有天赋。至于如同水和油的两个男人,是如何在现实生活中相溶相亲成为好友的,芮竹到现在也闹不明白。

任野告诉芮竹,“常可望不会参加邀请赛,刚才问过他,他说不太会打高尔夫,这次就不参赛了。”

“至少他比你有自知之明。”芮竹说着在任野手上塞了一块果仁巧克力,然后对他说,“你也别逞强了,你这运动白痴还是少在球场跑比较好,小心你的低血糖。”

任野在大学的第一堂体育课就昏倒了。芮竹有个当护士的妈,她自小遍读医科全书,一下子就判断出来任野的毛病。不说是看不出来的,智商和身高都是180,全身上下什么都高的任野却有这么一低,低血糖。

任野不让芮竹往外宣传,一个大高个男人有个娘们的柔弱毛病成什么体统。不过四年中的每堂体育课,芮竹都会提前递给任野一块巧克力,谁让她记性好呢,就是能记得住任野的毛病。

任野每次都别扭地不想去接巧克力,芮竹每次都拿出班长的威严命令他当着她的面吃下。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呀,我是为了咱班级的体育平均分。”芮竹总是这么说。

这次任野又别别扭扭地接过巧克力。

“以后少让我在球场看到你啊,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低血糖患者不能在太阳下曝晒!”芮竹说完撇下任野,去琢磨如何才能成为一号种子的出赛球童的大事了。

琢磨来琢磨去,除非大卫的御用球童主动退出比赛。这概率多低呀?

芮竹还没算出概率,又有消息传来,陪伴大卫多年的球童突发疾病住院了,临时要从俱乐部中挑选一名球童顶替他出赛。

芮竹颠颠儿地去找庄恒唯,他一看到她,头又痛了。不用她开口,他已知她要说什么。庄恒唯告诉芮竹,她可以成为大卫的球童,只要大卫亲自点头同意。庄恒唯直接把如脑肿瘤一样恐怖的芮竹踢给大卫,让大卫替他头痛吧。

芮竹又颠颠儿地去找大卫。芮竹心里盘算着自己和大卫也算老熟人了,他没理由不找一个熟悉点的球童。

芮竹赶到之时,众球童已一字排开等待大卫的挑选,她只好站到队伍的最末。

大卫是个很有亲和力的高尔夫球手,走过队伍时同每一位球童微笑致意。来到最后一位球童面前,他的笑容消失了。

芮竹这下知道大卫还记着她的仇,看来她成为1号种子球童的美梦破灭了,1500分也破灭了。

当大卫宣布,中选者是站在最末位的那位球童时,芮竹仍呆站在那儿用脚在地上划圈圈。

大卫咳嗽一声,“就是排在队伍最边上这位,正用脚划圈的这位,是你,就是你!”

雀屏中选的芮竹,张开双臂向大卫飞奔而去,犹如孔雀张开了美丽的屏尾。

庄恒唯使劲擦着额头的汗,这次邀请赛怕是要出大乱子!

接下来几天的练习赛中,大卫和芮竹倒是配合默契。除了芮竹频频犯规,害得大卫被罚无数杆外,一点乱子也没有。

大卫临时给芮竹急训,过程中他发现这位对赛事规则十分生疏的球童,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计算能力和学新能力。错误犯过一次后,绝不会再犯。报码数精准,对球道熟悉,可以算是不可多得的球童人才。

可能是因为她经验尚浅,在果岭上的看线能力还有待加强。大卫想,如果大赛后还有时间,他会亲自教她一些看线的技巧,以助她成为球童中的王牌。

这次的大赛,俱乐部为了吸引观众,还在服装上下足了功夫。芮竹被分到了一身红色的运动背心和百褶短裙,立体剪栽,不仅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曲线玲珑,还把她大长腿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芮竹将长发高高束了一个马尾,又找了一个红色蝴蝶发夹扎在头上。芮竹怔怔地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成为了那个她为了学习一直遗憾没成为的啦啦队长。

芮竹倚在球场旁的一棵桃树下。自从当了大卫的1号种子球童后,芮竹脸上时常笑盈盈的,青春娇俏不知何时悄悄爬回了她的脸。现在不是桃花开的季节,桃树下却盛开了一朵不败的桃花。

旁边有身影压下来。“大卫先生,您来啦。”芮竹说着回过头,却发现常可望正瞪大眼睛望着她。

“你觉得你这样合适吗?”常可望皱着眉头问。

“你觉得你合适这样问吗?”芮竹反问道。

她当然知道常可望指的是什么,他大体上是一个开明的男人,但还是不可免俗地对自家女人的服装要求过于刻板,好在过去七年芮竹的服装品味比刻板还刻板。这是常可望第一次抗议,却是在离婚后。

连芮竹头上的红蝴蝶发夹也听懂了抗议,嘣地弹开,掉在了地上。

常可望很绅士地抢先俯下身捡起了发夹,握在手心。

芮竹撩起了自己的长发,示意常可望,既然他都这么绅士了,那就顺带帮她夹上。

常可望看了芮竹一眼,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这是哪国的绅士?

常可望握紧了红发夹,铁片陷入了他的掌肉里,他仿佛也回到了那个大学时代。常可望分明记得他对芮竹说过,如果她当上啦啦队长,他就一定会是篮球队长。最终常可望因为经常校外打工参加社会实践,也遗憾地没有成为篮球队长。时光究竟让他们错过了什么?只有时光知道。

大卫发现桃树下的芮竹在喃喃自语,凑过脸去听,原来她在背诵比赛规则。

“好了,不用再背了,再背下去你都可以去当裁判了。”大卫笑着对芮竹说。

大卫的脸贴得如此近,芮竹再一次体会到与他第一会见面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雄性浪潮。芮竹急忙退后两步,用手为发烫的双颊扇风。

芮竹没有看到,斜对面走过两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大卫以为芮竹累了,便递给她一瓶水,让她坐在树下休息。两人聊起了天。

芮竹问大卫,为什么会挑选她作为他的赛事球童?

大卫借机感谢芮竹。恰巧在选拔球童那天,庄仰景差遣庄恒唯将那粒幸运球送予大卫留作纪念。大卫仔细检测了那粒球,发现是歪心球。大卫这才了解,芮竹不仅没有妨碍他开球,反而避免了他在公众面前出丑。

虽然此事不宜声张,但大卫还是悄悄告诉了她的上司庄恒唯,希望他不要将开球失利怪责到她头上。

庄恒唯明白了事情真相,也深知芮竹是在替他背黑锅,他感动于芮竹的仗义相挺,很想为她洗刷不白之冤,不过考虑到俱乐部复杂的办公室政治,歪心球之事还不便汇报给庄仰景,芮竹这个黑锅只能一背到底。这些话,庄恒唯还不知道怎么对芮竹说。

庄恒唯很纠结,他从最不希望芮竹留在风仰景的人,一下子变成最希望她拿到2000绩效积分从而留在风仰景的人。庄恒唯后悔当初不该故意刁难芮竹设下2000分这个高门槛。

对于积分清零的芮竹,短时间内要达到2000积分无异于中头奖,眼前只能祈祷她先中了大卫这1500分的奖再说。

芮竹现在还真有一种中大奖的感觉,她完全沉浸在与大卫的并肩作战之中,确切地说,是享受这种并肩作伴。

相伴下来,芮竹觉得大卫满足了她对成熟男人的一切幻想。力量中有温柔,果决中有包容,硬派中有体贴。

难得的还十分勤奋。芮竹算是刻苦勤劳的球童了,但她每次到场的时候,大卫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而在场中,他举凡自己能动手做的事绝不假手他人。

芮竹又看到大卫在沙坑那边补沙耙坑了,她心里不免感叹,难怪他在国内高坛有蜜蜂大卫的美誉,像他这样球技与人品同样高杆的高尔夫球手,担得上此等赞誉。

芮竹似乎回归到那个动辄脸红心跳的少女年代,大卫在她身边随兴做个什么细小动作,她那颗少女心都要为之欢呼雀跃一番。

每次芮竹的少女心快要炸裂时,总会无意中在球场上遇到常可望,把她从梦幻拉回到现实。如果说大卫是芮竹手里的仙女棒,常可望则是她心头永远卡着的那根刺,一静下心来就会隐隐地刺痛。

常可望不是不太会打高尔夫吗,老来球场晃悠干嘛?有时候,会看到常可望和季心甜一同出现。哦,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倘若在平时,芮竹一定会分析,他对他口中的心甜更温柔,更有笑容,他对心甜一定另有所图,他来球场肯定也是为了她。问任何男人,如果非要在七年的前妻和一个月的前妻中挽回一个,所有人的答案都会是后者。七年,已长得像一辈子;而一个月,还像花苞一样鲜嫩。

芮竹不禁望着常可望的背影胡思乱想起来。大卫看出了芮竹和常可望之间关系非比寻常。而他一猜就猜中常可望是芮竹的前夫,而且结婚时间不短。

“为什么不猜是前男友?”芮竹感到疑惑。

“因为你看他时的眼神,哀怨之中带着撕裂感,生命的撕裂感。前男友同前夫,如同租房和买房,搬离房子时,那心情是天差地别的。”这席睿智的理论,只有像大卫这样有历练的男人才能总结出来。

大卫还主动告之,他也离过婚。离婚不是件坏事,每根球杆都应该找到适合的球,一旦发现不合适,那就潇洒地挥别,去寻找下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球。

芮竹特别高兴,她从大卫这番话中听出两层意思,一是他正单着,二是他善解人意。越和大卫接触,芮竹越能发现他的优点,越能满足她不断进步的需求。

太完美了!芮竹呆呆地站在那儿仰望着大卫,如同一根球杆仰望着天上突然掉落的完美的球。

咣!芮竹真的被天上突然掉落的一颗高尔夫球砸中头了。她四顾球场,那个该死的任野正歪着头看她。任野和常可望,她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两个同成熟的大卫比起来幼稚得不行的小男人,尤其是任野这个中二少年。

芮竹拉着大卫去另一个球道练习。练习中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天衣无缝了。

大卫向芮竹伸出一只手。芮竹误以为他要同自己握手,便略带害羞地同他握起手。呃,大卫其实只是想向芮竹要毛巾。这种情况下他只好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拭去额头的汗。包裹在热汗涔涔的男人味之中,芮竹心旌摇曳,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芮竹转过神来,发现大卫正盯着自己看,她才知道自己严重失态。芮竹急忙背过身去,暗自叫道,“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要专业!专业!我是专业的球童……”

芮竹越希望自己能专业地克制对于大卫的神往,却往往做出更不专业的粉丝行为,甚至偷偷藏起了大卫用过的腕带。

但今后,她无须再克制。并不是她变得专业,而是她不能再做大卫的球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