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离二代的同病相怜

芮竹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动也不愿意动。护工送来一束长春花,并好心地念了卡片上的留言。芮竹连病号服也来不及脱,直奔机场。

登机口前,芮竹和大卫两个人默视无语,像在悼念。

大卫已辞去风仰景的名誉顾问,即日启程去国外集训,为接下来的国际比赛做准备。作为离别礼物,大卫送给芮竹一本手写秘籍,能助她成为鹰眼球童的秘籍。

就像一部电影,不能因为结局的烂尾,就抹杀过程中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芮竹觉得这会是一段能够散发红酒醇香的回忆,所以她要把悼念改为怀念。

至少芮竹学到了大卫身上的一点潇洒,她潇洒地挥手告别大卫。大卫突然按住芮竹的手,说:“跟我走吧!”

长久以来,大卫都是一个人旅行,芮竹是第一个他想牵着她的手一起旅行的女人。大卫告诉芮竹,正如他送给她的长春花,她有着向阳的力量。这种力量深深地吸引了他,他想把全世界的阳光都介绍给芮竹认识,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两个人漫步在天涯海角的朝暾夕晖之下……

“跟我走吧!”大卫再次热情地邀请。

“这样说走就走的生活方式,你就没有想过要改变吗?”芮竹问。

大卫摇摇头,“这么多年,要变早变了。”

芮竹也摇摇头,说:“我曾经以为,我会那样过一生,直到有一天,生活逼迫着我不得不改变。我抗拒过,迷茫过。我也知道我的改变很笨拙,但后来我发现,笨拙比原先的聪明,给了我更多的力量。同样的,我需要的也是,会为我改变的男人。”

大卫是最典型的熟男,熟透了的那种。既然已经熟透了,人为地再加多少佐料想改变味道也为时已晚,反而会失去原先的风味。

离别已注定,大卫惋惜地转身。

“等一等!”

大卫停住了脚步。

“你不为我改变没关系,希望你有一天能为另一个女人而改变!”

芮竹刚才瞥见旁边立柱后猫了一个人。她走过去,将季心甜从柱子后面拉出来。

远远地,望见一对父女临别拥抱,芮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大卫显然不觉得这回出国是再次抛下女儿落荒而逃,他自有一套理论,“当父亲从小丢下女儿这就跟有些父母在婴儿时期就把孩子丢进水里学游泳一下,只会让他们游得更快成长得更茁壮。你看,你真的长大了。别人家的女儿只能跟前夫的前妻当仇人,你却可以和她当朋友,我女儿真豁达。”

“我和芮竹还是仇人,”季心甜纠正道,“只是我们现在有更大的仇人,就是前夫。”

“那我女儿就更棒啦。”

“棒在哪儿?”

“直面仇人,面对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你帮我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常可望,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他在打球上赢过我就算了,在离婚上也赢了我,这臭小子,在哪方面都是种子选手哇。”什么话到大卫嘴里都是一套一套的,但他从来都不会看到自己身上的问题,从来都把逃避当潇洒。摊上这样的熊爸爸,当女儿的还能怎么样呢?

芮竹一个人走在机场外的道路上,步伐有些不稳,看来她的血压还未恢复到正常值。后面跑上来一个小个子,扶住了芮竹,是季心甜。

“我刚才看到你好像送给你爸什么东西?”

“既然他来的时候送我一块石头,那他走的时候我当然也要回送他一块石头──我妈的胆结石。”

两个女人在人来人往中抱头大笑,又抱头痛哭。

季心甜擦去芮竹脸上的泪珠,对芮竹说:“你以后再有新的男人,拜托先带来给我看看,我给你把关。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不会看男人呢?白长一双聪明的眼了!”

“以男人的条件来评估,其实你爸挺好的。”

“是挺好的,除了花心、自私、不负责任。你知不知道,他每到一国旅行,都会交往一个那个国家的女朋友。就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芮竹不禁起疑,父女俩见面机会少,为何季心甜还会对大卫的行踪了如指掌。

在芮竹反复追问下,季心甜才承认她秘密加入了大卫的全球粉丝团。

“你学旅游专业,并到高球俱乐部工作,不会是想找爸爸吧?”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而后季心甜反问芮竹,“你们这些有爸爸在身边长大的孩子,体会不到我的心情。如果你换成我,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找爸爸吗?”

“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回答。”芮竹似有隐情。

她们一路走一路聊的最终结论是,《爸爸去哪儿》这个节目会火,是有道理的。

这天夜里,芮竹又睡不着了,在想白天季心甜问她的那个问题。传来敲玻璃的声音,芮竹警觉地爬起来,窗口飘过常可望的一张鬼脸。这次的梦才是正常的,自常可望来城西以后,芮竹梦到他都是让她磨牙的帅,刚才那张鬼脸才是过去她梦到他时的样子。芮竹又看到窗外有火光,不对啊,好像不是梦。

芮竹叫醒了季心甜和庄雅静,跑到外面一看,是常可望和任野把火锅摆在了她们的院子里,说得不准确,他俩恪守前夫与狗不得入半边楼的楼规,将将贴在院子的边缘。

吃货任野已经胡吃海塞开了。常可望用慢动作将一盘大理石花纹的雪花牛肉放进沸腾的火锅中,务必让牛肉的每一道花纹都让人看得分明,然后又慢悠悠地对那三个瞪大眼张大嘴只差没流口水的女人说,“你们可以不吃。”

庄雅静第一个坐下来。季心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为了美食放弃身材,坐下来吃这宵夜。

庄雅静连忙招呼还傻站在那儿的芮竹,“你刚出院,正需要补补。”

踏过庄雅静给的台阶,芮竹坐了下来,一口气夹了三块雪花牛肉,说,“我不是要进补,实在是这雪花牛肉肌理分布太完美。”

昨天晚上那个膈应得胃疼的浪漫之夜后,没想到大家又凑到了一起,但是几人都太需要一场热腾腾的大快朵颐了。没有什么比火锅更能凝聚人心,在烫嘴烧肚地稀里呼噜一通后,大家仿佛都把之前的不愉快也一道吞下肚了。

好死不死在吃到最后一盘牛滑时,任野滑溜了嘴,提了一句,“芮竹,你离婚后勾搭上你前夫的第二任前妻的亲老爸,你这么牛,你爸妈知道吗?”

好在盘净杯空,没什么可摔的了。芮竹怒对任野:“你埋汰我就算了,别提我爸妈,我妈在非洲,我爸还不知道在哪儿!”

常可望连忙喝止任野:“你又不是不知道芮竹她爸的事,快闭嘴!真是哪块牛肉不熟你偏夹哪块!”

季心甜不乐意了,“什么秘密,你们都知道,单落下我一个?”

季心甜先是撒娇再又威逼,终于套出了关于芮竹父亲的故事。

同季心甜父母一样,芮竹的父母也是闪婚闪离,芮竹的父亲也是抛妻弃女。不同的是,芮竹的父亲在她还未出生时,便离开了。季心甜至少还见过大卫几次,芮竹却从未见过她的生父。唐月云封锁了芮竹父亲的一切消息,她甚至连父亲的名字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呀,茫茫人海你怎么找你爸爸?”季心甜问。

发现芮竹的表情有些古怪,常可望试探地问,“你该不会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

芮竹点点头,又叹口气。

当年芮父走得决绝,唐月云堵气要让他后悔一世。极端人格的唐月云,报复方式也很极端,便是不让父女俩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女儿这边,对父亲一无所知。另一方面,唐月云每年定期给男方寄一封信,汇报女儿这一年中的成长和成就。意思很明显,要让芮竹的父亲痛心,痛心拥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女儿,却无法相见。这也是唐月云打小起就逼迫芮竹事事拔尖的真正原因。

这些年来,芮竹也试图寻找过父亲,却毫无头绪。去年她回老家探望唐月云的时候,碰巧发现被烧毁的信封一角,隐约可以看到地址栏里的“城西”二字。芮竹推断这封信一定是父亲从城西寄出。芮竹几个月前误打误撞来到城西,她相信这一定是天意,冥冥之中注定她逃不开来自城西的缘分。

“现在我也不想刻意去寻找,该见面的总该会见面的,如果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也认了。”芮竹如是说。

季心甜紧紧抱住芮竹,“以后别找老男人了,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下次我介绍小鲜肉给你哈!”

“小甜心说得对,芮竹,我看你以后可得提防着点老男人,丫一不留神是你老爸呢。大卫是她爸,下一个老卫没准就是你爸了……”

常可望从锅底捞了一大块老牛肉塞进任野的大嘴巴里。

芮竹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任野话糙理不糙。

芮竹有吃太饱就睡不着觉的老毛病,吃完夜宵都得要散步来消食,无论多晚。以前有常可望陪她,今晚只有她一个人散步。

在走了半圈之后,后面那道影子终于跟了上来。

“听说了吗?”

芮竹吓了一跳,转头看是常可望,说道,“你能不能别跟鬼影子一样神出鬼没的?给你这么一吓,我都要积食了。”

“美国一常春藤大学和城东另一所大学合办了一个数学研究室。”常可望说。

“是嘛?”

“没想到你现在的消息这么不灵通了。研究室的负责人正好跟我老板黛安会认识,她说可以帮你推荐去当研究员。”

“推荐任野吧。”

“你是不是怕了?”常可望问这话时,挑眉的幅度有点大,“哦,这么久没碰数学,你的专业怕都荒废得跟这路旁的杂草一样了。你是不是担心推荐过去以后被刷下来啊……你担心得有道理,我还是回去跟黛安说,你数学水平有限,还是别推荐了,免得让她在朋友那儿丢人。”

芮竹听了这话,不服气道,“我会怕?从小到大数学都是第一的人会怕?我丢人?你敢说我丢你人?呃,其它方面暂时不说……在数学领域里,我绝对不会丢人!数学研究室是吧?黛安会推荐是吧?面试是什么时候?我一定……”

正说着,芮竹突然看到常可望眨眼的频率快了一些。

“我一定……不会去!”

常可望眨眼的频率恢复了正常。

芮竹这下恼火了,“上一次还是好言相劝,这一次改换激将法了。常可望,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心眼这么多。我告诉你,激将法没用!我倒要看看你下一次还能用出什么招?常可望,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城西,离开俱乐部,离开这半边楼,离开你的视线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为了让我过得不好,所以你要搭上你自己的前途?你的理智上哪里去了?”

“我留在这儿,首先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好。我的人生需要我自己过下去,不能我也不愿意借助外力。”

“现在我连前夫都不是,只是外力了?”常可望问。

“前夫不能陪我散步,但是外力可以。如果外力闭嘴,那就再走上一圈吧。”芮竹这么说。

芮竹和外力静静无声地又一起散步了好几圈。

回到半边楼前,外力开了口,“我想……”

“不想听。”芮竹说。

外力拥抱了芮竹,一手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颈,就像哄臂弯中的婴儿睡去,如同过去七年中每一次散步的结尾。

“离开城西,回城东吧。”他说。

她没有回答。

“别找爸爸了。”他又说。

她还是没有回答。

在被她推开前,他又和过去一样,闻了闻她的发香。

芮竹决定先把爸爸、大卫还有前夫这些男人们给她带来的烦心事先忘掉,专心工作吧。因为成为了冠军球童再加上大卫留下来的秘籍,芮竹跃升为球童中心的头牌,努力将批评变成鼓励,叹息变成笑容后,球童和顾客们对她的好感也与日俱增。庄恒唯破格让还没有转正的芮竹当代理班长。用任野的话说,她这辈子就跟班长死磕上了。

半边楼里的生活也平淡而和谐地过着。

在父母均为离一代的阴影下,芮竹和季心甜同为离二代,同病相怜,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芮竹发现季心甜其实是挺好的一姑娘,尤其待人热情大方,前提是不要妨碍她的个人利益。

比如用不上的衣物首饰化妆品,她随手就送出去。饭局回来也会打包一些佳肴给芮竹和庄雅静当晚餐。但是半边楼的公共卫生她是绝对不做的,因为公共利益绝对妨碍了她的个人利益。

季心甜昨夜未归,芮竹上班后到前台一问,才知道这两天季心甜申请公休。怪了,不上班也不回半边楼,去哪儿了?看来半边楼需要增加一个新楼规,晚归未回必须报告。

芮竹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半边楼,发现季心甜房间亮着灯,跑进去一看,是庄恒唯。庄恒唯一边打呵欠一边替季心甜收拾房间。庄恒唯也不知道季心甜的下落,他也两天没看到她了。

“不会出事了吧?”

因为要经常寻找酒醉的庄雅静,庄雅静和季心甜的手机是互相定位的。显示季心甜的位置在城西一家老字号茶馆。芮竹更觉蹊跷,季心甜说过她最讨厌喝茶,茶喝多了会有一股老人味。庄恒唯话不多说,赶去茶馆,芮竹也跟了去。

到了茶馆,也不用费心找了,循着那甜甜嗲嗲的声音而去,季心甜正坐在最中心那一桌,开怀笑着。再看坐在她边上的男人,不正是常可望吗?难怪会约在茶馆,常可望爱喝茶。

庄恒唯脸上的表情比洗茶水还苦涩,庄恒唯拉着芮竹坐到季心甜和常可望正前面那一桌。

常季二人也看到了庄恒唯和芮竹,季心甜脸上的笑容立刻缩了回去,却有一种被捉奸见双的羞赧。常可望镇定得过头了,芮竹看得出来,他只是在演镇定。

两桌人楚河汉界面对面互望着,气氛好不尴尬。

芮竹看看四周,奇怪,如此传统的茶馆,今天却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人士,个个打扮神似常可望。

服务生端着常可望那一桌点的茶走过来,被庄恒唯用小费截了下来。常可望按桌上的铃又叫了一壶茶。一壶接一壶,被庄恒唯用一张接一张的大钞捷足先登,芮竹的面前摆满了茶壶。

庄恒唯摆明了要同常可望叫板,两人在高尔夫球赛中攒下的那一点点交情到这儿就算完了。常可望在庄恒唯眼中是情敌,庄恒唯则成了常可望最厌恶的以钱压人无理取闹的富二代。

常可望径直走过来,提起茶壶。芮竹劝道,冷静!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常可望哪有功夫去拿茶壶砸庄恒唯,他挨个儿查看茶壶的底部,而后回头交待季心甜,赶快按铃再叫一壶茶。

服务生又端了一壶茶走过来,被庄恒唯和常可望夹在中间。常可望坚持这壶茶是他叫的。庄恒唯直接甩了一叠钱在服务生面前。季心甜走过来,想劝庄恒唯把这壶茶让给常可望。还未等她开口,庄恒唯又加码了更厚的一叠钱。

庄恒唯平生极恨用钱砸人的暴发户作派,今晚不知怎么了,就是不想让,茶不能让,女人也不能让。

芮竹提起那壶茶,发现下面压着一个号码牌,上面的数字是9999。

看到数字,季心甜兴奋地拍手,“可算等到了,不枉我们泡在这茶馆整两天!”

“这壶茶是我的!”常可望大声叫道。

“我的!”庄恒唯也不示弱。

两个男人争执不下,服务生怕得罪客人也不敢决判。

常可望提议要找领班来评评理。

“不,直接找老板!”庄恒唯指着那叠钱说,“我倒要看看谁会跟大客户过不去,我要见你们老板!”

“谁要见我?”低冷却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听这声音,庄恒唯生理性的腿软,一旁的芮竹也反射性地扶住庄恒唯的胳膊。

走过来的是庄仰景,这间茶馆的新老板。

常可望拿着9999号码牌,走到庄仰景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跟我来!”庄仰景说道。

庄恒唯也想跟着去。

庄仰景看了看庄恒唯,又扫了一眼他身边的芮竹,冷冷地说,“在外面等着。”

庄仰景和常可望已密谈了一个小时。

这段时间,季心甜详尽述说事情之来龙去脉。之前朗耀集团公费让常可望来俱乐部打高尔夫,其实是出于生意目的。朗耀集团希望同风仰景深度合作,这也是把城西朗耀酒店建在球场旁边的初衷。

常可望考察并制作了朗耀集团与风仰景的合作项目书。朗耀总部将该合作项目全权交给常可望,并寄予厚望。可以这么说,能否与风仰景合作,决定了常可望能否在将来坐上副总的位置。可惜庄仰景行踪神秘,常可望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季心甜从任野那儿听说此事,又听说常可望可能升职,立刻拍胸脯保证能让常可望接近庄仰景。季心甜利用前台的便利,挖掘到一个有利信息。

庄仰景刚刚接盘了这家快倒闭的茶馆,重新装修后开业,扫除老字号茶馆几十年来恪守的闲适平民之风,将其打造成商务性质的高端茶馆。推出的第一个营销活动就是“寻找9999有缘人”,喝到第9999壶茶的有缘人将有机会与庄仰景面谈一个小时,难怪吸引了如此多的商务人士。

季心甜摸了摸鼓胀的肚子向庄恒唯抱怨:“你老爸也太难守了,为了见他这一个小时,你知道我陪常可望喝了多少壶茶嘛。”

庄恒唯沮丧地站在一旁。他这个当儿子的对老爸的行踪一无所知,甚至还不如季心甜这个普通前台。

庄仰景和常可望并肩走了出来。依脸上的笑容判断,庄仰景对于常可望的项目合作计划深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