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蜜月套房

在打开了认识常可望的新世界,尤其是亲眼目睹这位人际关系学学霸的风采后,芮竹觉得她要在这个领域加把劲了。然而另一边常可望却觉得在公事上应尽量做冷处理。

客房部的杨开春遇上了一个顶难缠的客人,走廊里遇到芮竹,便向她求救。芮竹送了杨开春一套普通话复读机,她特别高兴,一有空就拿出来练习,不过一着急还是会露出乡音。

“竹姐,你快去瞅瞅咧,怂人哈的很!”芮竹一听这话便赶去了。芮竹一走,杨开春才想起常经理曾经指示过,尽量少让芮竹接触具体客人,现在芮竹要去见的客人好像还是顶重要的VIP,会不会有问题呀?

芮竹在那位贵客的门口,演练了几遍,摆出与沈娅神似的微笑。她正欲敲门,里面那客人已经骂骂咧咧地开了门,她差点撞上肌肉墙。

“我说班长,你咋笑得这么浪?”

芮竹抬头看,眼神能把人蔑视到地心的,除了任野,还能有谁?芮竹把脸急转到一边,对任野说,“先生,能不能请您先把衣服穿上?”任野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大白天的全身上下就挂了条浴巾,还折成二分之一,也就刚够遮住屁股蛋儿。

任野不乐意了,“就没听说过哪家酒店有规定客人在房间内穿着的。”

芮竹竟无言反驳。

任野在等待芮竹发火,不料她姿态更谦卑。“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不便之处?”

“不便,太不便了,你们这个酒店就没有一个便的地方。不信你进来看看……”

芮竹用眼角余光看到旁边几个服务员正朝她这边看,不好发作,便跟任野进了屋。

进了房间,芮竹就没那么多顾忌,直接问任野,“你不是住常可望那儿吗,没事跑酒店住干嘛,嫌钱多啊?”

任野摆出我是大款我怕谁的模样,他是高尔夫俱乐部的钻石会员,现在住朗耀有优惠,周末过来潇洒潇洒。

“你们这蜜月套房也太坑了,香槟不冰,水果没切,床上没有撒玫瑰花瓣,浴缸小得只能趴下蛤蟆,让我怎么鸳鸯浴?”任野没完没了地报怨,还拉着芮竹来看卫生间那个圆形按摩浴缸。

“你一个单身汉,住什么蜜月套房?鸳什么鸯浴?”芮竹问。

“我女朋友要来。”

“你能有什么女朋友?”一说到这,芮竹已知答案。

任野这身打扮住这蜜月套房全是奔客房部经理常可望来的。看来他长期跟常可望住一起也没什么进展,不过蜜月套房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自从知道任野的别样心思以后,芮竹眼中凶蛮无礼的任野同学顿时亲切可爱了起来。你看任野此时横眉板嘴的样子,芮竹竟然也能解读成娇嗔。

“色诱可不行啊。”芮竹发自肺腑地对任野说,“真正爱一个人,是要关心他,了解他需要什么,在背后支持他,让他幸福,从心出发,就是冰山也会融化的。”

说出这些话,最吃惊的是芮竹自己。她绝没想到她的爱情格言已经悄悄地从爱他就改造他鞭策他,变成了爱他就要关心他融化他。

任野突然捉住芮竹的手往他心上放,问:“是不是这样?”

“哪样?”

“用热烈跳动的心脏融化对方。”任野眼里跳动的火苗跟芮竹此时感受到的他的心跳一样火热。

虽然芮竹已将任野纳入同一阵营当作自己人,但她还是觉得脸烧得慌,反手一推,任野跌进旁边他所称的小得只能趴下蛤蟆的浴缸里,像蛤蟆一样趴着。

“我让你去融化你心里那个他,又没让你来融化我。”芮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芮竹才走出房间没几步,里面的任野又嚷开了。

“又怎么了?”芮竹跑回来问,“你再无理取闹,我就不是推你入浴缸,而是推你下楼了!”

任野拉着芮竹来到阳台。对面蜜月套房的阳台上,一位新娘坐在栏杆上,双眼失焦,脚荡在空中,仿佛荡在空中的是她脆弱无依的灵魂。她穿着白色蕾丝礼裙,大波浪长发耳鬓别着一朵红玫瑰,脸上的妆已被泪水浸花了。可能是年龄相仿身材也相似的关系,芮竹看到对方这生无可恋的样子,依稀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

“女士你千万别想不开!”芮竹叫道。

冷风吹来,那个女人的身子向前倾……咚!

滑下去的不是那位新娘,而是她左脚的白色高跟鞋。咚,高跟鞋掉在地面的声音,狠狠地敲在了芮竹身上。她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这个女人干傻事,无论是基于一股莫名的同病相怜,还是为了她作为协调员的职业尊严。

芮竹将她曾看过的心灵鸡汤背诵了一遍,那位新娘才缓缓开口说,“我没想跳楼。”新娘说这话的同时,眼泪却扑扑扑地往下掉。

“那你为什么哭?”芮竹问。

“他要跟我离婚。”新娘说。

一听这话,芮竹义愤填膺地赶到隔壁蜜月套房。看热闹不嫌身体凉的任野也光着膀子一起晃过去了。

一屋子的烟雾缭绕,新郎坐在沙发上猛抽烟,感觉抽了有一卡车的烟。虽然这不是无烟房,芮竹还是担心烟雾报警器会响。

芮竹劝新娘从阳台的栏杆上先下来,新娘不愿意进屋,委屈地倚在推拉门边,感觉随时还有爬栏杆跳楼的可能。

看来症结还在新郎身上。毕竟是面对客人,芮竹把义愤填膺克制成了彬彬有礼。她对那新郎说,“先生这是您的隐私,按说我们不便过问,但我们酒店有责任保证客人的安全。您看您是不是能体谅一下您新婚太太的心情,两个人好好谈一谈,说开了就没事了。”

蜜月中提离婚,无异于才举筷便收盘,刚上战场就缴枪。

新郎掐了烟,说,“不是我提的,是她提的离婚。”

新娘更委屈地说,“他同意了。”

芮竹于是更加感同身受。她一直在忍耐,免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提离婚你怎么能就立马同意了呢,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们男人怎么个个都这样……

这时,常可望赶到。杨开春刚才碰到他,说了芮竹正在处理蜜月套房VIP客人的事,常可望便急急忙忙赶来了,没想到会是此等场面。

芮竹看到常可望,往事涌上心头,说不出的酸楚。

常可望命令芮竹,“你先回你的岗位,这儿由我来处理。”常可望又对任野说,“你也赶快归位!”任野不满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员工,凶什么凶?”但他也只敢用蚊子叫一样的音量来嘀咕。芮竹和任野并没有走,站在角落观望,想看看常可望怎样控制局面。

常可望面向这对蜜月夫妻客户时,又是那一套无微不至的亲切态度。很可惜,对付各类刁钻客人都无往不利的常可望,这回碰了壁。他已咬牙把房间升格成总统套房,并提出由酒店出车出人在未来几天带他俩游全城,但对方还是不感冒,而且这回换新郎生无可恋地坐在阳台栏杆上了。

常可望和这对新娘夫妇的交流显然不在一个频率上。这样下去可能会出大事,常可望心急火燎却不想被面前这两个当事人看穿心思。此刻总经理黛安带着总部的突击检查团正在巡视客房,很快就要到这一层,这事只有常可望知道。

常可望在阳台动员新郎先下来,一切好说。而新娘则拉着芮竹,她似乎不把芮竹当工作人员看待,而是当作自己的亲友团一样不断哭诉。芮竹也认为自己有必要作为过来人好好开导一下苦主。

“你为什么要提离婚啊?”芮竹问。

“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他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婚纱照我催着照的,婚房装修我盯着,蜜月去哪里度也得我拿主意,他最多也就是刷个卡。我是个女人,我要嫁的是个男人,我又不是pos机,要嫁给卡?我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熬到蜜月了,想说两人一定要好好玩一下。结果呢,下了飞机,我让他陪我去逛逛免税店,他一个人跑回套房睡大觉。才蜜月他就这样,将来能对我好吗?”

“结婚前还是要好好了解一下的,不能太匆忙。”任野凑过来说。

“我了解他的一切,可他一点不了解我!而且一点也不想了解我!你们知道吗,平时都是我在说,他不是闷声抽烟,就是闷声发呆。”

看看阳台上那个新郎,确实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样儿。尤其知道他是在档案室工作之后,更能体会新娘的心情了。

说了一阵,芮竹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银行工作的新娘忙于事业,年龄越拖越大,家里催着结婚,给介绍了这个新郎,两人交往了一阵,觉得各方面还行,就赶紧领了证买了房摆了酒。做事麻利的新娘把大小事都张罗起来,但她对闷不作声的新郎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一路累积到了蜜月。

新娘刚才一个人逛免税店时看着一对对情侣亲亲热热地在逛街,心里的压力锅终于爆炸,所以她一走进蜜月套房就跟新郎大吵一架,提了离婚。

新娘继续抱怨,“他是不是以为我年纪大了就要上赶的嫁给他呀,他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就吃定我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能让男人小瞧我们女人?你说,这婚是不是该离?”

若是在过去,芮竹铁定一口回答,是。但现在,她还是劝新娘要稳住,从长计议。

永远不甘寂寞的任野凑过来,指着芮竹对新娘说,“别听她的什么从长计议,这女人从了七年,最后还是离婚了!”

那边常可望刚将新郎从栏杆上劝下来,这边新娘又开始号啕大哭。检查团的脚步越来越近,常可望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芮竹看常可望不对劲,便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问他怎么了。常可望道出实情,并让芮竹先出去,把门带上,告诉客房部的副经理,争取将黛安他们引到别的楼层。芮竹点点头。

芮竹快步走出去,正要把门关上,瞥见床脚边一样东西,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芮竹又回身走了进来,还把门大开着。常可望见此,郁闷得不行,她还是不靠谱啊。

芮竹走到新娘面前,问她,“你是不是不爱喝香槟,喜欢红酒?”

新娘点点头,有些讶异。

芮竹又问,“所有水果里面,你是不是只爱吃水梨?”

新娘更为吃惊,心想这个女人是巫婆吗?

芮竹指着床头柜冰桶里的红酒说,“我们酒店在蜜月套房里提供的是同一品牌的香槟,不是红酒。”任野在一旁点头作证。

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放了苹果、李子、橙等好几种水果,都是整个的,唯独水梨被切成了一个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芮竹指着果盘说,“我们酒店提供的水果是不切片的。”任野又点头作证。

芮竹又指了指大床,说,“我们酒店也不会在床上洒玫瑰花瓣。”

众人看向大床,咦,床上没有花瓣啊?

芮竹伸手掀开床罩,心型玫瑰花瓣跃然眼前。

任野鼓起了掌。常可望这才留意到床脚边有一片遗落的玫瑰花瓣,芮竹刚才应该是从这花瓣上看出了端倪。常可望把目光移到了芮竹身上,这个女人果然还是那个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整理狂人。

芮竹在新娘耳边说,“你在逛免税店的时候,你老公并不是一个人在酒店睡大觉。”

新郎觉得新娘能干,便把家中大事都交给老婆决定,不过他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想在蜜月里露一手,一手的浪漫。在档案室工作的新郎,已默默在心里给新娘的喜好建了档。没想到老实巴交的新郎生平第一次玩浪漫就给玩胡了。

好在给芮竹这么一点拨,这个蜜月又走上了浪漫的正轨。

此时,新娘的脸红得像玫瑰花瓣一样。再看那新郎,脸也是红通通的。接下来,新娘把脸埋进新郎的怀中,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又哭又笑。芮竹向上翻着眼皮,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化解了别人的婚姻危机,她比正主还要激动。新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新娘的背。有一种丈夫,在婚姻里可能真的只做不说。芮竹克制着自己不要转头去看常可望。

这回无关人等真的应该退出去了。新娘突然抬起脸,叫住正要走的芮竹。“还能给我们升总统套房吗?”

“能!”芮竹响亮地回答。

常可望又咬咬牙。

于是,黛安带着检查团路过的时候,新娘正拉着芮竹的手,对她极尽表扬,并将这个酒店夸上了天。常可望则忙着将裸身的任野藏到门后。黛安赞赏地看了一眼芮竹。黛安对芮竹这位常可望的前妻有印象,但思维开放的她不认为离婚后在一起工作有什么问题,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下班后,芮竹被单独叫到了常可望的办公室。今天收获了一个大写加粗的好评,继高考数学满分之后,还没有哪样成绩能让她这么开心了。但是常可望这个顶头上司却扫兴地绷着脸。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常可望问。“第一,遇到这种突发事件要先上报,不要自己往前冲。第二,要注意清理现场,不要让无关客人随意进入。”

芮竹心里嘀咕,任野那个无关客人还不是你常可望招来的。芮竹想反驳,按捺住了。她脑中现出的职场情商数字表又往上加了一分。

“不过,你今天对待客人,用心了。”常可望慢腾腾地说了后半句话。

看着常可望,芮竹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要表扬就直说嘛,何必先抑后扬。

常可望故意忽略芮竹的微妙表情,又一脸公事化地往下说,“这次这个事件提醒了我,要好好改进一下我们酒店的蜜月套房服务。明后两天隔壁市有个酒店博览会,其中特别针对蜜月套房有一系列展出,正好可以给我们酒店以借鉴。你准备一下吧,跟我一起去出趟公差。”

“出差?我们两个单独?”芮竹高八度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