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粉身碎骨的疼

掉进游泳池的芮竹挣扎着起身,第一件事是拿双手遮住脸,丢脸的时候当然要先遮住脸。冷不丁地,她被人环抱住,她的眼睛从指缝中往外看,抱住她的人是常可望。

刚才,芮竹在撩汉第一步时,常可望就已看到,他跑过来,却双双跌进了泳池。

芮竹问,“水又不深,你抱着我干嘛?”

“你的手遮错地方了。”常可望指了指芮竹已经半透明的白色长裙。

芮竹低头一看,叫了起来,“快抱紧一点!”说完,她用双手把脸整个遮住,再也不想拿下来,因为PARTY宾客已全部围在泳池边,看着池子里这对男女,议论纷纷。

“为什么每次泳池趴都会来这样一出助兴节目?套路太深一点创意都没有。”

“要不谁愿意来这么无聊的酒会,等的就是这一幕。”

“那不是朗耀的常……”

芮竹忽然把双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到了常可望脸上,说,“这PARTY里好像不少认识你,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常可望说着把芮竹的手拿下来,用新娘抱抱她上岸,穿过人群。芮竹死死把脸埋在常可望胸膛上,因此她没有看到常可望此时的表情很坦然,这几年他在酒店工作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总结出来,越理直气壮越不会被议论。后面响起了掌声。

“下来。”

“我死也不下来!”

“你想让我抱着你进房间啊?”常可望问。

芮竹从常可望身上滑了下来。她觉得挺奇怪的,便问常可望,“刚才我转圈的时候,觉得后面有人碰了我一下,是你吗?”

“你刚才为什么转圈?”常可望反问。

“你为什么碰我?”

“我没碰你。”

“那我也没转圈。”

两人在芮竹的房间前面讨论着,博览会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们预订的蜜月套房样板间现在可以参观了。由于太过热门所以才排到这么晚,后面还有人在等着呢。芮竹只换了衣服,连头发都顾不得擦湿嗒嗒的就赶去了。

进门后,芮竹的双眼连一下也舍不得眨,梦幻已不足以形容,她觉得自己要飘起来了。

“朗耀酒店的蜜月套房也按这个样板间来做吧,我们俱乐部之后会推出几个高尔夫蜜月旅行团,正好啊。”芮竹兴奋地对常可望说。

常可望挺冷静,这个房间好归好,但成本过高,最后也会转嫁到顾客身上,考虑到性价比,未必会受欢迎。这一次,芮竹的理性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坚持要选这个样板间,与常可望争执不下。

芮竹问,“你知道蜜月套房的终极作用是什么?”

“浪漫,激情,生猴子。”

芮竹摇摇头说,“都不是,是留下最甜蜜的回忆,是可以在今后漫长而平淡的岁月里不断回味的记忆,是在两人吵着要离婚时涌上心头的那份不舍和犹豫。这种回忆不是用性价比来衡量的。”这话一出口,芮竹惊觉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判断一件事时摈弃了数据。

芮竹和常可望没有蜜月旅行过,刚结婚那会儿经济拮据,双方父母又都不愿意帮忙,她就主动提出不搞蜜月旅行了,连婚纱照也是去最便宜的影楼随便照了几张城乡结合部水准的双人照应付了事。或许就是因为没有蜜月过,他们才没能在最后一刻刹住离婚的冲动,导致婚姻列车脱轨了。这话芮竹并没有说给常可望听。

常可望沉吟片刻,同意将这个样板间提交到酒店高层会议进行讨论,但不保证能通过。

芮竹对眼前的蜜月套房几乎样样都满意,唯一的意见是有些家具和摆件陈列得有些随意。“你看,这盏心型水晶灯应该放那儿才对,这个玫瑰花形状的懒人沙发应该摆在房间的黄金分割点上,还有那个,那个,都要调一下……我的蜜月套房,必须完美无缺!”芮竹说着说着已经把这当成她自个儿的。

常可望却说,“我倒认为应该更随性一点,蜜月套房又不是接待外国使节,要的就是随心所欲,欲,懂吗,这,那,摆的要更奔放一点。”

常可望和芮竹就像当年要给租房简易装修时,各执己见。那时候是芮竹嬴了,但这回可不一样。常可望拿出领导的派头,“这方面我比你懂。”

“是,你懂,你结过两次婚,也离过两次婚,你有经验。”芮竹以前妻的身份反击道。

两人的争吵升级。芮竹说,“我的摆设更符合科学规律。”

常可望不服,“证明给我看!”

芮竹为了更有说服力,拉着常可望进行案件重演,嗯,应该说是情景演练。

从门口开始,新娘抱着进门,呃,新娘抱就免了,在门边放下来,肯定口干舌燥啊,因此香槟一定要放在门边桌角,随手就能拿到。“你看,多科学。”

常可望将香槟移到了长桌的远端。进门,新郎和新娘在墙边辗转,这时候最需要喝口酒助兴,呃,酒在桌子的另一头。常可望没有绕过去拿酒,而是直接身体向前倾,用强壮的胸膛抵着芮竹的锁骨,伸长了胳膊去拿酒,下巴磨了好几下她的肩头。总算够到了酒,他口里的热气早已吹得芮竹从耳际一直痒到了心尖。

芮竹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等等,你是在撩我吗?”

“现在是假设来度蜜月的男女,不撩,难道互殴吗?”常可望挑眉注视着芮竹。

两人喝着香槟继续辩论。

常可望说,“我敢保证,房间阵列的随易性越大,能激起的热情水花就越大。”

芮竹还是坚持,“即便是激情,也可以进行精确的计算。”

“那我们就看谁的想法能更撩动对方,”常可望提议说。不知怎么搞的,这项业务考察,在深夜的蜜月套房里演变成了男女之间的魅力对决。

“不行。”芮竹不同意。

“不敢吗?是因为刚才那个长脸男人,失败了?”常可望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说,“能撩得动前夫,才是最高段位。”

这一下燃起了芮竹的欲望,求胜欲也是一种欲望。她将这蜜月套房完全照她的标准重新排布了一遍,尤其是把那张玫瑰懒人沙发拖到了黄金分割点上,太完美了,光看着这浪漫的房间,她就已经心神荡漾。常可望只是静静地在旁边观望。

案件重演,不对,又说错了,是再一次情景演练。一进门,喝杯酒,借着醉意沿墙边游移几步,碰到手边的花篮,挑起碎花瓣洒到对方的身上,珠帘掠过头顶,发出有情调的脆响。转一个圈,蹭到懒人沙发后弹起,只需再晃两步就到床边,一切如此水到渠成,这不是科学,什么是科学?

芮竹正得意着,常可望猛地用脚踢开那个懒人沙发,两人还未及走到床边,就向后踉跄了几步,被懒人沙发绊了一下,搂抱着跌进其中。常可望和芮竹一下子陷入了柔软的红玫瑰沙发里,像被包进了花心。

计算后的浪漫是矫情,意料之外的浪漫才是真的浪漫。这就是常可望要告诉芮竹的,这才是蜜月套房的魔力。

“你想干嘛?快起来!”芮竹叫道。

“是你在压着我。”常可望说。

芮竹不想再维持压着常可望的这个尴尬姿势,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为沙发的柔软而越陷越深,两人贴得更紧了。

“你后悔嫁给我,是因为我们没有度过蜜月吗?”常可望问。

芮竹不知道如何回答常可望这个问题,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眸凝神望着常可望,就像大一时芮小竹望着常小望。

芮竹还湿着的长发凝聚了一大颗水珠,嘀嗒,滴在了常可望的胸膛上。芮竹低头一看,这个男人的衬衫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两颗。她再抬头,他的脸好像又变成了大一时的那张清爽明朗的脸。

常可望搂着芮竹滚了半圈,侧压着她,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迫近,看起来他是想做当年抓到偷热水的女孩那一刻就想做的那件事。

“我那时没想撩你。”芮竹说。

“那现在呢?”常可望问这话时,眼里又闪着星光。

被常可望眼里的星星这样照射着,被他周身的热浪烘灼着,芮竹觉得呼吸不过来了,微微启开唇,当他贴得很近的时候,她犹豫着要不要闭上眼……

咣当,套房的门被推开了。还好芮竹没有闭眼,她看到了季心甜冰眉冷目的脸。

又是季心甜,将芮竹从幻想拖回了现实。

急中生智,绝对是急中生智,芮竹一掌把常可望的脑袋推开,高声叫道,“不要脸!”芮竹翻过身抡着手刀对常可望一通乱打,把他打得晕晕乎乎。季心甜也冲过来,抬脚用她十公分的高跟鞋照着常可望的脚背狠踩一脚。凄厉的男声响彻酒店。哼,他还能叫,说明死不了,应该再踹两脚。

狼狈万状的芮竹被季心甜拉出了蜜月套房,头一眼便看到任野正低着头翘着脚靠在走廊墙壁上。

任野被交警带到交通文明执勤点,一笔一划地罚抄了一整本《道路交通安全法》,便具有了法律意识,打消了黑进公安网查常可望开房记录的念头。

就在任野撩袖子准备学习愚公移山的精神一间一间酒店排查过去时,他想起了季心甜这个鬼灵精。季心甜用一瓶名牌香水喷开了方秘书的嘴,才知常可望和芮竹不仅单独去出差,还是考察蜜月套房。于是任野和季心甜就赶来了,于是就有了常可望的惨叫。

常可望和芮竹方面的解释是两个人因如何布置蜜月套房发生争执,不小心跌倒了。任野和季心甜被追问何以这么巧来参观这博览会时,只能支吾其词地说就是这么巧。为了避免在公共场合继续吵嚷下去,常可望火速在楼下餐厅开了一个比较清静的包间。四人一进这私密空间,便都不说话了。

外面像是变天了,窗缝透进来嘶嘶的风声,并在四个人的心里也卷起了大风,只不过他们脸上都装着风平浪静,因为任他们谁把心里的风放出来,都会掀起飓风,将四个人刮得七零八落,无人能幸免。

芮竹扫视了这一桌四人,目光最后落在常可望身上,这房间里集中了与他有关的两个半女人。

任野先开了口,“大望,既然什么破蜜月套房都考察完了,那就回去呗。”

常可望看了看手机天气,说,“明天有暴风雨,我看吃完夜宵就开车回去吧。”

菜单拿来,本以为找到了轻松话题,四个人却又在具体菜色上固执己见,酸甜苦辣,各占一味,这回芮竹拍了桌子。另外三人心里想,她憋了这么久,总算要炸了。

芮竹却说,“每对夫妻都有他们心中梦想的蜜月套房,我们就搞成自选组合式的,由顾客自行搭配房间摆设。”原来她心里憋着公事呢。常可望欣赏地看了一眼芮竹后,立刻跟进,“还可以配套开发一个蜜月套房自选APP,人选我已经想好了。”

“我也想好了。”芮竹接口说道。

常可望和芮竹同时看向任野。

季心甜这个局外人满肚子不高兴。

任野这个局内人也没有多高兴。

吃完夜宵,四人来到酒店大门口。风越来越大,两位男士自觉地脱下外衣,脱到一半,他们又都穿回去了。两位女士,两件外衣,这么简单数学题,眼前却难倒了数学专业的高材生。同样,两位女士,两台车,也一样是难题。

常可望说,“来的时候坐谁的车,回去还坐谁的车。”

“她俩都是坐我的车来的。”任野说。

“那正好,反正你喜欢当车夫。” 常可望还在责怪任野,他觉得任野是在讨好季心甜,故而开车载她过来。

“风大,我不要坐敞篷越野车。”季心甜不由分说跟上常可望,向他的SUV走去。

任野转过头惊愕地发现,芮竹正冲向常可望和季心甜两个人,她像一只母兽伸出爪子像是要撕开这对越走越近的男女。

不要!任野心里的话还没说出口,芮竹已箭步冲到了常可望和季心甜背后,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身手如此矫健。

芮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一人一掌,猛然推开了常可望和季心甜。芮竹的手臂是那么细,却将常可望和季心甜推出了至少两丈远。

砰,一声巨响。从高空坠落的一块广告牌沉重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大地疼痛地颤抖了两下,又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疼,芮竹也感觉到了疼,哦,她还活着。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用仅剩的意识判断,落地的广告牌只距离她大约38厘米。

一截断裂的铁制边框飞插进芮竹的小腿,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

常可望转过身来看着芮竹,他的眼睛好像也被染红了,他的世界血红一片。

咚,有人晕倒了。

是常可望,他有晕血症。

就在芮竹快要瘫倒前,任野飞扑过去,抱住了她。她一直都是宁折不弯的竹子,此时却柔软的像花瓣,被鲜血染成的红花瓣。

病房外,季心甜惊慌失措,“她是为了救我和常可望才受伤的,她救了常可望也救了我……”这句话她已经反反复复讲了无数遍。

“你能不能安静点。”任野说。

“不能。”季心甜说,“那天晚上她已经因为我受了那么大的伤害,这次又因为我受伤了。”

“知道你是扫把星你就闭嘴吧。”任野又问,“哪天晚上?”

“就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像鬼一样回来。”

“到底哪天晚上?”

在任野的逼问下,季心甜支支吾吾地道出了芮竹用交友软件那晚发生的事。

“你能不能别胡说?”心烦意乱的任野告诉季心甜那天晚上芮竹遇上的是常可望,别再瞎想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季心甜的桃花眼睁成了两个黑洞,空洞洞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这时,常可望从晕血症中恢复过来,急喘喘地奔来。季心甜一见到常可望,她纷乱的思绪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季心甜跑到常可望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急转身调头跑开了。

病房里,芮竹苏醒,她看到自己的小腿已经包扎好,有点疼,但发生如此大的事故只是这点疼痛已相当幸运。想到这里,芮竹笑了,多希望幸运的38厘米,可以就此开启她的幸福之路啊。

听到了芮竹的叫声,季心甜一把推开想挤进病房的任野,抢先进去,并反锁房门。

季心甜一进门就开始哭,从梨花带雨哭成了残花凋尽。

季心甜哭得太惨烈,芮竹不禁摸了摸自己全身上下,没有缺胳膊少腿呀,难道是内伤?

“芮竹,我对不起你,我太对不起你了。”

芮竹反过来安慰季心甜,“我就是本能,不是你,换其他人也一样,你别哭了,没什么。”

“不,我对不起你,我永远对不起你。”

“都说了你没对不起我。”

“当初是他先喜欢我的,我不知道他结婚了。”季心甜轻声说。

季心甜声音如此轻,每一个字都如石锤重击在芮竹的身体上。虽然她已猜测过千遍,但猜测与亲耳听到或亲眼所见,如同失踪与死亡确认,是天差地别的感受。

芮竹眼前又看到了从天突降的广告牌在她眼前砸落,震碎。真疼啊,粉身碎骨的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他结婚了是不会跟他在一起的……芮竹,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现在心里太难受了……”季心甜一边痛哭一边叨叨地说着,简直要背过气去。

芮竹再不说点什么,也许季心甜就要哭死在她面前了。“这不怪你,只怪他。”芮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芮竹看着是原谅季心甜了,但季心甜此刻却恸哭得更加真切,更痛彻心扉,像是永远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芮竹不明白,为什么季心甜有这么多眼泪,她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