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危机即转机

任野瞅个空刚想进芮竹的病房,常可望带着一队医生赶到,任野又被推了出来。本院外科第一把刀张主任带着他的医疗团队声势浩大地进来,黑压压地围住了芮竹,她不禁哆嗦地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那条腿,难道保不住了?

适才常可望要进病房前,季心甜在他耳边说,芮竹在病房里叫唤得厉害,让他快去找医生问问,万一有并发症就完了。

常可望冲去找主治医生,那位医生急着要换班,只跟常可望说了一句“没什么大问题”便匆匆走掉。常可望打了无数个电话,托了七拐十八弯的关系,终于请动了市委副秘书长,大半夜的把只看特殊号的张主任从睡梦中叫醒,速来医院。

张主任板着脸查看芮竹的伤情,接着他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轮流看了一圈,看完后面面相觑。张主任走到常可望面前,脸色沉重,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常可望觉得他的腿立刻要软下去了。

“唉,家属的心情能理解。没什么大碍。转告秘书长,以后这样的小问题啊我们医院任何一个医生都能处理。”常可望呆若木鸡。

黑着脸的张主任带这一队打着呵欠的弟子出病房,门口的任野还是被挤到一边。任野转头看,走廊角落里的季心甜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芮竹下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常可望急忙拉住她。

“别碰我!”芮竹叫道。

常可望收回了手。他还以为芮竹在为刚才劳师动众又虚惊一场而生气,便解释他请来这第一把刀是为了慎重起鉴,让专家会诊过至少能安心点。

“哦,你就是为了安心是吧?我看你应该请第一把刀开开你的心,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芮竹边说边往外走。

常可望又拉住芮竹,“你要去哪儿?”

“出院。”

“你伤还没好,哪能出院?”

“不用专家主任,这点小伤我这个护士的女儿自己就能搞定。”

“你是因为救我受伤的,我不可能看着你这样就出院。”

芮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常可望,“你内疚了?”

常可望通红的眼,眼里每一道红血丝都渗着心疼。

芮竹说,“你知道吗,刚离婚那阵,我特别希望你心里不好过,就想你内疚。但是刚刚我突然不那么想了,你内疚是因为我过得不好,我为什么要自己过得不好来让你内疚啊?我不需要你内疚,真的。”

“我没内疚,就希望你好好住院养伤。”

“我急需要出院。”

“你为什么要急着出院?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走。”

“你走或不走,都与我无关。同理,我出院或不出院,都与你无关。”

常可望还是不肯放芮竹走。两人拉扯中,芮竹一用力,伤口又出血了,染红了敷在外面的白纱布。常可望看到血,一阵眩晕,只得闭上眼,努力保持站立。

芮竹趁机甩开常可望,走出病房。

为了不让伤口继续出血,只能拖着受伤的腿扶着墙壁艰难地走,但她又想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芮竹刚过了拐角,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将她抱起,放在了轮椅上。医院医生什么时候也有这种服务了?芮竹定睛一看,是任野。

任野对芮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出声,轮椅我偷来的。”

医院一楼大厅,值班人员疑心地打量任野和轮椅上的芮竹。任野猛得一用力,推着芮竹像闪电一样横穿大厅。到了门口,任野将白大褂脱了往地上一扔,抱起芮竹就跑,像做贼一样,不过后面根本没人来追。

“你整那么多事干嘛?轮椅明明可以好好跟人家医院借。”芮竹不满地对任野说。

“我喜欢。”任野说完自己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你看刚才那门口保安的小眼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芮竹也笑了,不是任野说的好笑,而是被他此时挤眉弄眼却一点都不好笑的表情逗乐了。

任野送芮竹回半边楼,芮竹让他顺便帮她搬东西。虽然芮竹说了不怪季心甜,但她心里还有些别扭,暂时少见面为妙,于是她决定搬到风仰景俱乐部的女员工休息室小住一段日子。

四人间的休息室是给员工们午休或晚上值班时使用,条件简陋,但还可以忍受。任野送芮竹进来的时候竟然没有嘲笑这鸽子笼一样的房间,只简单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想搬了跟我说一声,搬哪去都行。”

“走吧,还愣着干嘛,这么晚了。今天谢谢你,任野同学。再见。”

任野回的不是再见,却说,“你死不了,真好。”

“我死了,你就没对手了是吧?放心吧,我命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能和你斗一辈子。”芮竹开玩笑地说。她心情好了不少,已经可以开玩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任野说完,隔空做了一个击掌立誓的手势。

任野走后,芮竹没有去睡,不是她睡不着,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芮竹斜靠在床头,把伤腿放平,另一只脚弯曲支撑着笔记本电脑,她一定要在明早之前把这个PPT做好。

早上,又困又乏的芮竹眼皮越来越沉,刚一闭上眼,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你不能进去。”

“我就进去把东西放下就出来。”

“我可以转交。”

“帮帮忙……”

“这自助餐卷就是隔壁那个朗耀酒店吗?”

“是。”

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芮竹知道是谁,眼皮抬也不抬,继续打她的盹,她太困了。看起来常可望是真的变了,在大学的时候他只会央求宿舍的其他女同学把要送的东西送进来,现在他已经懂得登堂入室了。

常可望收了芮竹脚上的电脑,把她两腿都放平,又把他随身带来的可折叠小桌子放在床上。

芮竹闻到了香味,睁开了眼。

小桌子上放了几个保温盒,除了她常吃的早餐,黑米粥,炒土豆丝和煎鸡蛋,还有一碗鱼汤。

“先吃点粥和小菜,再喝鱼汤,这样不腥。鲈鱼汤对伤口愈合快,我让店里的人做的。吃完,你好好睡一觉吧。”

芮竹问,“哪家店那么好,还把鱼刺给挑干净了?”芮竹看了汤碗中的鱼肉块,刀口不整齐,却没有鱼刺,再看常可望左手食指和中指,贴着两条创口贴,她立刻就明白这碗鱼汤是常可望做的。

常可望晕血,以前家里鸡鸭鱼肉这些菜都是芮竹收拾的,不过他炒土豆丝做的好,刀工也好,根根土豆丝都一般粗细。

“你觉得我会吃吗?”芮竹挑眉问常可望。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但我知道我继续追问下去你会更生气。你说了,你以后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同理,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你就当是同事之间的互相关心好了。”

“那谢谢你了,同事。”芮竹一口一口地将鱼汤喝得一滴不剩,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需要力气。

“同事,你可以走了。”芮竹指着空碗说。

“你睡吧,明天我再来。好好养伤,假我都给你请好了。”常可望收了东西走出房间。没两秒,他又折了回来。

“同事,你还有什么事?”芮竹问。

常可望双手扶着芮竹的肩头,郑重地说,“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用你自己救我,救任何人。”

这回常可望是真的走了。芮竹起身给自己的伤腿清洗伤口,上药,换新纱布,一连串动作麻利又专业。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扔掉蘸着血迹的旧纱布扔掉,而是直接覆盖在了新纱布上。

然后芮竹换上干练的职业套裙,将伤腿醒目地外露着。芮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挺憔悴的,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红色唇膏,更突显脸色苍白。

当芮竹瘸着腿分秒不差地准点来上班时,常可望吓了一大跳。“不是让你放病假好好休养吗?”

芮竹没有理会常可望,径直走向林通的办公室。见到芮竹伤残憔悴的样子,而且还坚持带病上班,连铁石心肠的林通都差点要落下泪来。林通殷切地给芮竹端茶倒水。芮竹连声感谢,林通还鼓励地拍拍芮竹的手。林通变得特别慈祥温柔,芮竹都有一种错觉,林通的拍手都接近抚摸了。

“你多休息几天,等伤好了再来嘛。常经理都把事故始末跟我说了,你这也算工伤,我准你的假。”林通说。

“我可以坚持工作。”芮竹说。

“哎呀,要是每个员工都像你这么爱岗敬业就好了,今年先进我头一个把你报上去。”

“谢谢林总监。”芮竹又说,“不过……”

“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林总监,你方不方便以公家的名义,跟砸伤我的广告牌的万佳集团联系一下?”芮竹问。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你做主的。”林通说。

芮竹立马拨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将手机递给林通。林通充分发挥他夸大其词的优势,将芮竹的伤势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通,又极其严厉地将对方的责任数落了一遍才罢休。

芮竹从林通办公室里出来,常可望仍等在门口。

“我知道你受了伤挺难过的,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你的勤奋敬业已世人皆知,何必搏林通同情呢。”

“我并不想搏林通同情。”

“难道你想让万佳集团多赔偿给你吗?你缺钱吗?”

“我缺钱,但我不准备靠讹诈来发家致富。”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要我问你,常经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那么忙,能不能不要挡在我面前妨碍我工作?”

常可望还想说什么,芮竹接到了一个电话。万佳集团办公室致电给芮竹,千万分地致歉,并表示立刻派人来酒店与芮竹接洽赔偿事宜,看来林通出效果了。芮竹的态度却与林通一百八十度的不同,亲切有礼,而且不需要对方派人来,坚持她自己上门洽谈。

挂上电话,芮竹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把一旁的常可望看得更加一头雾水。芮竹转身回林通办公室,希望能派个公车送她去万佳集团。万佳集团在城西郊区有段距离。常可望后脚跟了进来,对林通说酒店这边可以派车送芮竹去,林通正好顺水推舟。

常可望所指的公车就是他自己的车。因为事情紧急,芮竹就坐上了常可望的车。赶到万佳集团,常可望又跟了进去,试图阻止芮竹。

“赔偿我来替你谈。”常可望对芮竹说。

前台核对了芮竹的预约后放她进去,常可望当然还是紧跟着。芮竹径直走向大楼保安,指着常可望说“这人我不认识”。常可望被大楼保安挡在了楼外面,只能干着急地看着芮竹一瘸一拐地进了电梯上了楼,完全想象不出她会在这楼里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摆脱了常可望,芮竹先见了万佳集团办公室主任,对方态度良好,让芮竹放心,他们集团一定按规矩来处理她的赔偿问题。

“我不要赔偿,”芮竹继续强调,“任何赔偿都不要。”

久经职场的办公室主任也懵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芮竹说,“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们的唐总经理。”

办公室主任有点为难,这不合规矩,而且这位唐总经理非常忙碌,不轻易见没有预约的客人。

芮竹悄悄将病腿往前挪了挪,说,“我只要十分钟,谈完以后我还要回医院挂点滴。”

主任进总经理办公室汇报,出来后示意芮竹可以进去了。

芮竹见到唐总经理,跟她在网上查到的照片差异不大,寸头,方型脸,黝黑的皮肤,刀刻的皱纹,长着一张实干家的脸。

简单的握手寒暄后,芮竹即开宗明义,将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向唐总经理展示她昨晚连夜制作的PPT。这是为万佳集团年末员工度假奖励而量身定做的高尔夫+五星酒店一条龙高端休闲度假策划方案。

被砸伤后,芮竹脑中不断浮现广告牌上万佳集团这四个字。好熟悉的名字。芮竹记起她曾看过一个新闻,万佳集团今年年中奖励精英员工2000名,大手笔报了境外高端旅游团,本来是件美事,但因为沟通出现问题,与境外旅行社产生纠纷,多滞留了两天,不仅玩得不愉快,还影响了回来的工作,新闻中唐总经理痛批了此事。

这就是芮竹赶着出院的真正原因。芮竹上网查询万佳集团的详细资料,并一字不漏地阅读了唐总经理的几篇个人专访。

唐峰,一个雷厉风行的男人,一旦他认定的事情,做决定只在挥手之间。芮竹对唐峰个人专访中的两句话印象很深刻,“危机即是转机”,“机会来了要穷尽一切力量抓住”。

万佳集团是个拥有五万名员工的集团,潜在的业务量极大,如果这次芮竹营销成功,她将是高尔夫俱乐部和朗耀酒店的双重大功臣。芮竹此刻就要穷尽一切力量抓住这次意外给她带来的事业上的转机。

PPT演示的开端,唐总经理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免诧异地闪烁了一下眼睛,连他都没想到赔偿谈判会演变成商业营销。等PPT演示结束后,唐总经理已经完全领会了芮竹的意思,不用她开口解释,他都能想象出她在遇到这次意外后一系列反应,因为他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抓住看起来根本不是机会的机会,从绝路走到今天这个康庄大路的。

整个策划案内容详尽,资料齐全,细节考究,根本不像仓促间完成的。无论是PPT的演示,还是眼前这个还受着伤的脸色苍白的女业务那矍铄不屈的眼神,都在告诉唐总经理,这会是一个专业又敬业的合作对象。

不苟言笑的唐总经理让芮竹出去等待。他打了几个电话了解了俱乐部和酒店的信息后,便走出来,与芮竹握手,万佳集团年末的员工度假奖励案就交给她了。

唐总经理的握手短而有力,正如其人,握完手他还朝芮竹笑了一下,笑容也同样短而有力。芮竹明白这笑容的意思,“危机即转机,你抓住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