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吻如世界末日
一切如庄仰景所预料的那样,在此后的合作中,芮竹和常可望作为两方负责人,明显芮竹更占上风。芮竹不仅保持着她原有的科学严谨理性细密的风格,还把她前一段时间从常可望身上学到了人际关系高招全回用到了他身上。两个人单独开会的时候,常可望有时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芮竹,然后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芮竹问。
“马上要下班了,去喝一杯吧。”说这话时,常可望笑得眼角上翘出暧昧的弧度。
“常经理平时都是这么约女客户的吗?”
常可望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俩从没有一起醉过。”
芮竹想想也确实是这样。
“醉一场,让我们狠狠地醉一场。也许醉一场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此刻常可望磁性又带着激昂的声音是这么有蛊惑力,如果不是芮竹的手机响,她应该已经点头了。
是庄雅静的电话,芮竹接完电话匆匆忙忙地离开。常可望本想追上去,但他也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
芮竹赶回半边楼。庄雅静站在门口,一手拿酒瓶,一手拿菜刀,说,“我去把她抢回来!”
原来季心甜欠了高利贷,被几个黑衣人带走了。季心甜私下在经营二手名牌交易的副业,以男性奢侈品为主,名贵手表、皮夹、领带等等。
原本交易量不大,只要够她打扮零花就行。季妈妈之前因病住院,那时起季心甜心有些急了,想多挣点钱让母亲早点退休享福。正巧有个供货商转行清货,她便趁机低价全部吸入。她手上哪有那么多现金,一时头脑发热借了高利贷。
前段时间生意特别好,多了许多新客户,包括芮竹那几个大学男同学。季心甜相当得意,盘算着很快就能还清贷款,成为小富婆。从俱乐部辞职后她更是一门心思做起生意。岂料这几日买家纷纷要求退货,季心甜仔细查验,才知自己被供货商坑了,这批货不是正品,是高仿中的高仿。
与季心甜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久,芮竹和庄雅静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季心甜此前说的那么多不靠谱的话全是真心话,她从不收陌生男人的礼物,绝不接受任何男人的包养。季心甜之所以在男人堆里周旋,不是为了吊凯子,而是赚外快,孝敬妈妈。
芮竹和庄雅静商量筹点钱把季心甜先赎回来再说,最怕开口向人借钱的芮竹都想着要不要先向任野借一点。这时,季心甜自己回来了,脸上带着深如沟壑的泪痕。芮竹于心不忍,便安慰季心甜不要着急,钱的事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
季心甜挤出笑容,说钱的事情已经解决,而且她找到了新的事情做,因为离半边楼比较远,所以想搬出去。“你搬回来吧,这儿住着比四人宿舍舒服多了。”临走时季心甜对芮竹说道。
季心甜走了,芮竹为了工作方便也没有搬回半边楼,楼里只剩下了庄雅静一个人。芮竹恶狠狠地警告庄雅静如果再喝酒,她就在大门口安一个酒测报警器。
庄雅静扔了手上的酒瓶,笑着骂芮竹,“滚滚滚,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妖精,都给我滚远远的才好呢,我都多久没喝酒了,还不是为你俩闹心才又喝点,不喝了不喝了,真没劲!”
“真不喝了?”
“快滚吧。”
庄雅静送别芮竹的时候,她全程都挂着笑容,她的左手全程都按着右手。其实最近她偷偷喝酒喝得更多了,慢性酒精中毒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右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自选蜜月套房和APP试运行大获成功,芮竹趁势建议庄仰景同步推出高尔夫蜜月旅行套餐,也大受欢迎。由于芮竹表现太出色,推动了不少俱乐部和酒店的深度合作,这两家的关系已快像连体婴一样密不可分。
坊间流传庄仰景有收购城西朗耀之心。这事惊动了总部,让黛安和常可望飞总部一趟汇报情况。常可望也想借机到上面去活动活动,让他副总的任命尽快下达。
常可望出差前,芮竹到他办公室把他走这几天的工作大体沟通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后便准备离开。
“站着别动。”常可望突然说。
芮竹不明就里地站在那儿。
“起风了。”常可望小声说。
常可望走到办公桌旁去拉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就是他放领带的那个抽屉,拿出一个丝巾盒。常可望将丝巾挂在了芮竹的脖子上,还笨拙地打了一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不像个样子。
有整理狂的芮竹这一次并不打算去纠正他,因为她认得这款丝巾,就是她为了给常可望买香水当礼物而放弃的丝巾。
“等我从总部回来以后,我们找好时间,坐下来,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常可望恳切地说。
芮竹鼻子一酸,点点头,是该说清楚了。
临走前,常可望拐去了任野的工作室,这臭小子最近在搞什么明堂,蜜月套房APP都完成了这破工作室还占着,还说什么要搞售后服务。常可望要告诫任野一下,别跟芮竹老粘粘乎乎的,GAY蜜个屁,谁还不知道他爱惨了女人,三天两头勾搭嫩模什么的。
任野不在工作室,常可望等了老半天他也没回来,要赶明早的飞机,常可望只好先走。出门前常可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簿,顺手拿起来看,越翻他脸越绿,里面全是他和任野的自拍双人合照,几乎记录了他俩成为好哥们后的七年里的点点滴滴。
这家伙真是绝了嘿,这几个意思呀?看来从总部回来后,他要好好找来谈的不仅有芮竹,还有这莫名其妙的任野。常可望郁闷地将这本相簿没收了走人。
这期间季心甜神奇地捣鼓出了一间店,她所说的找到新事情做原来是开店当了老板娘。开业当天,芮竹订了花篮。本来她不打算出席开业典礼,想了想亲自走一趟,正好任野也要过去,芮竹就搭了他的顺风车。
“小甜心”甜品内衣店,看着还挺像回事。店面一分为二,左半边是卖甜品,右半边出售塑型内衣。季心甜的商业概念是,女人既要享受美食,又要保持美丽,想二者并得,那就来她的小店。
狂吃完甜品后,带着罪恶感再狂买塑型内衣,照样把身材箍得前凸后翘。为了更有说服力,季心甜还特意拍了一组穿塑型内衣吃甜品的火爆写真,贴满了整个铺面。
助兴的劲歌热舞完毕后,老板娘季心甜上台答谢众人的捧场。季心甜今天很感慨,多年开店的心愿终于达成,一个劲地谢谢大家的帮忙,当然也包括站在台下最角落的芮竹。
最后,季心甜特别感谢一个人,是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挽救了她,还给她这个店的启动资金……后面的话芮竹没太听清,她已转身离开,只依稀听到季心甜说“我觉得今天特别特别的幸福”。
一路芮竹都茫然地走着,一路忍住眼泪。后面传来脚步声,芮竹回过头,是任野。
“借她钱的人是你吗?”芮竹问。
“如果我说是,你会好过点吗?”
“我也好想幸福啊,为什么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我都这么老了,还不幸福,我不甘心。我那么努力,还不幸福,我太委屈了。”
芮竹开始失声痛哭。此时,或许只有相识十几年的老同学才能感同身受她的伤心。
任野抚着芮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尽情痛哭。芮竹哭够了,扯起任野今天穿的珍珠白西装,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抑起脸望着任野,她发现他今天的眼睛不似往日那样慵懒地斜吊着,而是赤诚地圆睁着,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幸福,我多希望是你啊。就算你跟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天敌,我还是希望你幸福啊。别再爱不该爱的人了……”
芮竹说完带点神经质地呵呵傻笑看着任野,仿佛她这么祝福后任野就会得到幸福了。
任野低下头也呵呵傻笑地看着芮竹,仿佛听了她的祝福后他就真的会得到幸福了。任野恍惚觉得眼前的芮竹一点都没有变老,还是当年那个梳着马尾辫,常常努嘴着嘴,瞪着眼,明明毫无威信却自认为班级旗帜的芮小竹。
大一的第一场考试,任小野第一个交卷,芮小竹最后一个交卷,两人都取得了100分的好成绩。放榜时,任小野将自己的满分试卷随手一卷,扔进了垃圾堆。而芮小竹则用双手高高捧起自己的满分试卷,反复瞻仰。任小野瞥了一眼这个胆敢与他并列第一的女生,而后哼了一声。傻里傻气,这是任小野对芮小竹的第一印象。
受不了同班同学纷纷前来向他祝贺,才大一就搞社会上那套虚伪的社交礼仪,任小野走出教室透口气。他倚在镇校之树──有百年历史,三人无法合抱的红豆杉树旁,遥看未来,不敢想象四年大学生活会有多么的无趣。树干的另一边,有个女生在讲手机,听内容是向母亲汇报自己的考试成绩。
“妈,大学第一次考试,我考了满分……当然是第一名……不过,班上有一个男同学也是100分,和我并列第一……好像叫任野……”
听到自己的名字,任小野来了兴致,悄悄绕到树的另一边,一看究竟。哟,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女生。
芮小竹继续透过手机向母上大人解释,“我也不乐意和他并列第一。”
任小野在心里骂道,我堂堂任大天才跟你一个傻丫头并列第一,我才不乐意好吗?
“妈,什么叫做并列第一就不是第一?我又不能阻止对方考一百,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妈,你强迫我回回拿第一也就罢了,咋能再强迫其他人不准和你女儿并列第一呢?妈,妈,你别挂电话,你听我解释……”
芮小竹当年仍幼小不够坚强的心灵受到唐月云不近人情的打击,竟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低头向前走,撞到了树干,哦,不对,好像是一个人的胸膛。芮小竹头也不抬,扯起这个人的白夹克,当作草纸,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涕泪,而后扬长而去。
任小野呆若木鸡,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将脏兮兮的白夹克摔在地上,狠踩一通。
从那天起,任小野便成了芮小竹的天敌。
“你在想什么?”芮竹问正在发愣的任野。
“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傻。”任野说。
“我是挺傻的。有些事情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想,想到我脑袋都要炸裂了还是要想!”芮竹不禁用手砸着自己的脑袋说。
“那就炸裂吧!”
“呃?”
任野拉着芮竹狂奔起来,跳上了他的越野车,然后一路狂飙。芮竹闭着眼尖叫着嘶喊着,任野就是不停车。
“睁开眼吧,现在在沙滩上,马上就可以看到大海日落了。”任野对芮竹说。
芮竹睁开眼,发现任野把越野车开到了沙摊上,“你开慢点!”
“这叫飙沙你知道不?”任野又露出男同学捉弄女同学时那种恶作剧的坏笑。
“我还不想死!”芮竹骂道。
“刚才看你哭的样子还以为是世界末日,要死定了。”任野调侃道。
“有时候我真希望世界末日干脆来了吧。不过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世界末日了有你这高智商顶着。要真世界末日了,你这个天才打算如何拯救我这个凡人?”芮竹随口一问。
显然这个问题对任野这个天才而言是极其严肃的,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郑重其事。
任野猛然松开方向盘,双手捧起芮竹泛白的脸,孤注一掷地用自己火热的双唇送给她一个拯救的吻。
吻如开天辟地,又如世界末日。
日落前的那一刻,越野车直直地冲进了大海里,溅起冲天的浪花。海水瞬间涌进车内,淹没了腰,淹没了心,淹没了肩,直至淹没头顶,任野仍不愿与芮竹结束这个与生命同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