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该回来的总是会回来
时间对于幸福中的人而言,是过得太慢还是太快,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回答慢的可能还不够幸福,回答快的或许隐隐之中觉得幸福如流沙,终有一天是抓不住的。
赤脚走在发烫的海滩上,芮竹猛然意识到时间已从繁花似锦的春一头扎进了夏日灼烈的热情里,于是她好奇问了身边的常可望这个问题,和她在一起,他觉得时间是快还是慢。
常可望答,“和你在一起,我感受不到时间。”
芮竹没想到常可望会这样回答,她说,“这几个月,你甜言蜜语的功力倒是见长了。”
常可望继续说下去,“我感受的是生活,我们俩的生活。时间是长是短,是快是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因为我们两个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常可望拉着还在发愣的芮竹跑向大海,踏着浪花,让海水的凉爽从脚底直入心脾。也许是太惬意了,芮竹不禁向后躺倒,浮仰在海面上,闭上眼,让身体和心灵一起放空。年华似水流,而她只想静静地享受这一刻时光的静止。
常可望仍牵着她的手,仿佛从来没有放开过一样。也许他俩的人生真的可以这样简单地过下去,芮竹这样想到。
将过去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感经历尤其是那段想起来仍心惊肉跳的生死一瞬间一一翻篇后,芮竹和常可望都觉得现在的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然而在外人眼里根本不是这样。
这几个月来,城西朗耀酒店员工最津津乐道的便是酒店高层夺权的血雨腥风了。常可望年纪轻轻当上了总经理,那几位资历更深的部门经理们难免要蠢蠢欲动,搞出点动静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几位部门经理想合纵弱来攻一强,常可望则善用攻心和连横策略将他们暂时压制,并趁机推动酒店改革,不断提高盈利,终于坐稳了江山。
常可望摆平了酒店高层后,人们又把目光投到了他和芮竹之间的感情生活上,原本是一段生死考验后重修旧好的爱情佳话,但这类混杂着金钱和权力的感情八卦是最容易传偏的,传着传着传到最后,竟然变成了常可望和芮竹这对离婚夫妻其实恨对方恨得牙痒,他们是因为酒店和俱乐部的合作利益才勉强凑在一起的。“等着看吧,这两人长不了。”戏多的吃瓜群众随易地给他们两人的情感结局盖了章。
而风仰景高尔夫球俱乐部员工闲暇时凑在一起,则更有兴趣议论庄恒唯和芮竹这对兄妹。在他们的脑洞中,两兄妹表面上亲亲热热的,私底下一场家斗大戏正如火如荼地上演着,为的就是争夺俱乐部的继承权。
就连老谋深算的庄仰景也吃不消,被气得半死,只能到国外躲清静去了。你看你看,这两人碰面的时候,庄恒唯笑得多勉强,芮竹则不时会流露出神秘不可捉摸的表情。大家以眼定案,兄妹俩在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庄恒唯和芮竹哪里顾得上这些闲言闲语,这几个月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也确实有不足以向外人道明的事情要处理,但绝不是像外界传的那样,为了争权夺势。
对于未来谁会代替庄仰景成为俱乐部的董事长,两兄妹在父亲出国前早就说定,不会争抢,能者居之。目前名义上庄恒唯是总经理,芮竹为副手,实际上两个人齐头并进,对内管理他们分工明确,对外大策略则有商有量。
有血缘的兄妹尚且做不到如此抛私利以大局为重,更何况是没有血缘的。庄恒唯和芮竹反倒觉得正是因为他们没有血缘,两人相处起来才更轻松。而且他们在认亲之前就是好朋友,有着非比寻常的革命情感。
庄恒唯比谁都了解,像芮竹这样从小缺爱的,把亲情看得远比钱权更重要,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庄恒唯察觉自己在俱乐部的管理上对这个妹妹的依赖似乎越来越重了,但又不忍心把她捆绑在公务中,希望她能像普通女人一样,放飞自己轻松地谈谈恋爱吧。
作为妹妹芮竹也很关心哥哥的感情生活,她一直想搓和他与沈娅,在她眼里,这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芮竹精心安排了几次沈娅与庄恒唯的约会,没多久沈娅便跑来跟芮竹说她恋爱了。
芮竹一听这话,心里石头落了地,庄氏一门各有各的脾气,风雨雷电,哪个都不让人省心,她的未来嫂子非得是沈娅这样暖得不能再暖的女人,否则再添个特立独行的,准又要掀起家族大风暴。
沈娅却说她非常感谢庄恒唯,将他一个做医生的朋友介绍给了她,两个人一见倾心,各方面条件都挺合适的,便决定交往。芮竹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便真心地祝福沈娅,像她这样的好女人就应该有个好归宿。
芮竹想想也觉得自己操心过头了,旁人看起来般配的两个人未必就适合对方,有时候最爱的那个也许就是别人觉得最不般配的那个。芮竹下定决定,庄恒唯无论带哪个女人走进庄家,她这个妹妹的都要伸开双手热情欢迎。
芮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但看起来她对自己和常可望的关系却不怎么上心。重新戴回那枚结婚戒指后,正常人的思路都会是把复婚提上日程,但偏偏芮竹不是正常思维,她这个规划狂人显然并没有在规划自己的婚姻。
而另一边常可望也很有默契地不提复婚。男人通常都是怕麻烦的,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两个人都是二婚,二婚的对象又是同一个人,那就干脆点把离婚证再换成结婚证,搬回到一起住得了。但是常可望这一次却要化简为繁,非要任性地把破镜重圆的恋情当作初恋一样来经营。
两个人都是彼此的初恋,但却因为结婚太早而省去了热恋过程。芮竹嘴上不说,常可望知道她心里有遗憾。而且少了恋爱中的磨合和碰撞,或许也是他俩第一段婚姻失败的重要原因。于是常可望拉着芮竹,两位三十而立的成年人,将少男少女们青春期恋爱那些事儿一一体验。
在芮竹的认知里,常可望是个头可断血可流打死不送花的男人。某一天常可望约芮竹在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吃晚餐,他自己却迟到了。芮竹正等着不耐烦,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夸张地捧着一大束红色玫瑰花。
芮竹不免要嘲笑,这年头谁还这么正式地当众送花呀,也就是哪家刚恋爱的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子能做出这种事。一枝就已经够尴尬了,还整这么一大束,她真要同情这男人的女伴,众目睽睽地献花,还不被这满场的食客笑死。
想看好戏的芮竹定睛一看,慢慢从那束红玫瑰上探出头来的怎么会是常可望呢?偏偏这家西餐厅的走廊格外长,偏偏芮竹选了一个走廊最尾端的位置,偏偏常可望今天又穿了一双响底的皮鞋,每走一步,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都会发出脆响,惹得更多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平日举止算得上爽利的常可望动作开始变得僵硬,左脚还差点踩到右脚。这段煎熬的长廊犹如烧红的铁板,芮竹眼睁睁地看着常可望的脸从三分熟的牛排变成五分熟,最后成了红黑红黑的全熟。
常可望的计划是这样的,他要补上多年前就应该为芮竹做的那件事,就是男生在挣到第一笔钱后,绞尽脑汁为心爱的女生奉上一场正式的约会,当众送上多得让人艳羡的鲜花,向全世界宣布这就是我的女人,而女方必定会感动得眼泪哗啦。但没想到现实和想象差距如此大。
常可望因为太过紧张,双手将鲜花递给芮竹时还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芮竹傻兮兮地捧住那一大束无处安放的玫瑰花,欲哭无泪。全场同情的目光从常可望移到了芮竹身上,她万没想到第一次从常可望这儿收到鲜花会是这样一场羞耻PLAY。
“以后再别做这种丢脸的事了。”芮竹掩面骂道。
但到了下一个周末,常可望又突发奇想,逼着芮竹穿上印着对方卡通头像的情侣装,去看小清新爱情电影。两个大人硬是要挤在一群00后小女生中间,不仅要忍受她们对于这对格格不入的大叔大妈情侣档的白眼,还要忍受屏幕上每次小鲜肉出场时周边那排山倒海的尖叫哭喊声。
而在这个立夏的傍晚,常可望又把准备加班的芮竹拉到海边,让她徜徉在海波中,偷得浮生这难得的半日闲。从海边送芮竹回半边楼,常可望坚持要手牵手散着步送芮竹回来,继续这专属于两人的甜蜜时光。半路却下起了雨。常可望说,“雨中漫步也挺好的。”
之前看的那部PPT级别小清新爱情电影里,不就有这样一组做作又套路的慢镜头么?烟雨飘蒙,热恋中的小情侣忘情地在雨中漫步,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渐渐大了起来,男生脱下外套,撑在女生的头上,不惧风雨,相拥前行。雨中留下一串女生银铃般的笑声。
然而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如烟细雨,而是实打实的大暴雨。子弹大的雨粒打在常可望和芮竹的身上,整条街只剩下这两个没撑伞的傻瓜。雨越来越大,常可望费力却脱不下外套,被瓢泼大雨这么一浇,衣服全粘在身上了。“还脱什么脱,快跑吧!”芮竹一边吼一边拉着常可望跑。雨中留下一串芮竹的咒骂声。
一路都没有什么遮蔽物,好不容易跑到小区门口那棵枣树下可以躲躲雨了,雨却很不识实务地停了。
常可望把以上种种定义成浪漫,芮竹却说是蠢事。“蠢透了!”芮竹埋怨道。听了芮竹这话,常可望莫名笑了,露出了那种少年才有的蠢憨的笑,这种笑容自大学时代后已多年未见。
常可望的笑声传染了芮竹,她也笑了起来,两个人不可控地越笑越起劲,尤其是芮竹,坐在树下捂着肚子一抽一抽笑得没完没了。从绑架那件事后,她仿佛已经看开了一切,脸上浮起的笑容都是淡淡的,她以为这叫做豁达,但原来她还是可以笑得这么开心的。
常可望收起了笑容,对芮竹说,“我也许可以一直这么为你蠢下去。”
芮竹怔怔地看着常可望,她没想到常可望能说出这么蠢的情话,她更没想到这么蠢的情话能在她心里泛起涟漪。当年芮竹和常可望刚结婚时,她是多希望能揠苗助长,让青涩的丈夫迅速成熟起来,打造成她心目中完美无缺的男人。
如今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在岁月中成长为一个精明能干事业有成的熟男,却还愿意为她犯傻,想想也是让人动容。当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蠢得无可救药的时候,就是爱她爱得无可救药的时候。
常可望其实有满腹的话想对芮竹说,在那次绑架中,他是那么锥心刺骨地感受到会永远地失去芮竹,如今他俩能再执手相伴,很多事情根本不重要了。话到嘴边,常可望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这些表白的言语也根本不重要了,她会明白的。
常可望的目光被身旁的树吸引,“这棵枣树,结果了。”
芮竹也抬起头,诧异地发现这棵金丝枣树真的结出了一颗颗小巧的青绿小果。枣树是庄雅静亲手种下的,在前夫跟小三跑了之后没多久,她就在小区门口种了这么一棵树。
芮竹问过庄雅静,那么多树种为什么偏偏要种枣树。庄雅静说她只是想看看树上挂坠着一大片红色果实的情景。
芮竹那时候就想,看来在最绝望的时候庄雅静并没有放弃希望。卖树苗的告诉庄雅静这枣树来年就能结果,但到了第二年,树枝上空落落的,第三年也就是芮竹她们住进半边楼的去年,枣树也没有结果。一天庄雅静在枣树下喝醉了酒,悲愤地对芮竹哭诉,她永远也不能结果了,就连她种的枣树也结不出果了。
现在是第四个年头,庄雅静都不住在半边楼了,芮竹也差点忘记了这棵枣树的存在,它却悄无声息地结了果。
“秋天一来,枣子就会红了吧?”芮竹问常可望。
“是的。”常可望点了点头。他心里想,等枣子熟透时,时候也到了。
等待秋天到来果实成熟的日子过得飞快。这段时间,芮竹和常可望的工作变得更加忙碌,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关于芮竹和常可望的情感流言却越传越多。
近日,芮竹与万佳集团老板唐峰过从甚密的小话经常会飘过常可望的耳边,但他总是一笑而过。芮竹不时也会向常可望提到这位唐老板,话里话外毫不避讳对于他的欣赏,尤其是他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
自从那次被广告牌砸伤后,芮竹就与唐峰结缘,这一年中万佳集团和风仰景俱乐部的合作越来越紧密,唐峰几乎把他集团所有的招待活动都交给了芮竹,而芮竹不仅视唐峰为大客户,更是良师益友。
芮竹在常可望面前如此大力赞扬另一个男人,他却毫不吃味,因为他了解芮竹,她越经常提到的名字越不用提防,真正该担忧的是她从未提到的名字。
这半年来,芮竹和常可望差不多无话不谈,但她口中却从未提起那两个名字,一个是女人的名字,一个是男人的名字。
芮竹成功说服唐峰,将他集团的年会提前到中秋节,全程在风仰景俱乐部举办。高大上的嘉年华三日组合套装,第一日在球场边的空地搭建舞台举办演唱会,请知名歌手和乐队来表演,第二日是万佳集团员工高尔夫球友谊赛,第三日则是集团内部联欢和抽奖活动。
如此高端大型年会势必要豪掷千金,唐峰何以如此爽快地答应芮竹的年会策划案呢。主要是芮竹了解到万佳集团上半年的营收增长率较去年同期翻了一倍,正需要一个宣传点,而年关时各路年会扎堆,媒体宣传容易被分散,万佳集团选在中秋节这个时间点办这样一个豪华年会,既能在宣传推广上一枝独秀,又能为来年招商提前布局,一举两得,唐峰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而承办这个年会对于风仰景俱乐部而言,既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也是俱乐部承办综合活动的试点,对未来业务开拓大有助益。在外人看起来,这是一个锦上添花的项目,但只有庄恒唯和芮竹兄妹心里知道,这绝对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一场只准成功不许失败的战役。
芮竹和庄恒唯全身心投入年会筹备中,芮竹负责外联,文宣等外部事务,庄恒唯则负责搭建演唱会舞台等硬件。俱乐部是主办方,朗耀酒店只是协办方,争取到的只是准备餐点这些小业务,能分配到的利润当然也有限,应该说以两家长期合作的关系,芮竹报给常可望的数字算是苛刻了,但他还是签了协办合同。
既然是芮竹这边全力争取到的项目,常可望认为这块大蛋糕芮竹吃到大部分也无可厚非,而且这一年来朗耀酒店卖给万佳集团的商务套房也不少,因此这一次常可望并没有太计较利益,而是尽全力协助芮竹办好这个年会。
年会嘉年华的前一天,万事已俱备,芮竹和庄恒唯总算可以稍作喘息,而此时常可望借来了东风,庄仰景和庄雅静。庄家兄妹原本并不想惊动父亲和姑姑,常可望私下联络了在国外的两人,得知庄仰景身体恢复良好,而庄雅静游学也暂告一段落,便商量着在年会前回国,给大家一个惊喜。
芮竹母亲那边常可望也联系过了,可惜她中秋节要在医院值班不能赶来。常可望向芮竹解释他把庄仰景和庄雅静接回国的原因,一则中秋节庄家一家人可以团聚,二是重大活动由庄仰景这个董事长压阵,也表示对万佳集团这个大客户的重视。
芮竹觉得常可望说的十分在理,谢谢他在她繁忙时能主动替她分忧。而第三个原因常可望没有说,这次年会成功举办后,他和芮竹之间的大事也该到了正式提出的时候。
年会第一日,秋高气爽,正是举办户外演出的好时节。作为年会的助兴演唱会是不对外开放的,但为了营造热闹的场面,受邀者允许携伴出席。
演唱会即将开始,观众已落座,表演者们也在后台候场,舞台美灯光佳,连挑剔的庄仰景也在颌首称许,又有常可望陪在她的身边,对于芮竹而言一切都这么完美,有点太完美了。
唐峰走到芮竹身边提前向她祝贺活动的成功,简短夸赞几句后便说他还有事先走开一会儿。唐峰年纪也不小了,却还可以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健步如飞地离开。芮竹和常可望同时望着唐峰的背影,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用说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像唐峰这样利落有干劲的领导者,还好是合作方,而不是对手。
芮竹的笑容凝固住了。庄恒唯走了过来,身边多了一个女伴。芮竹早该想到的,哥哥和她同样执着不轻言放弃。但是芮竹在自己的脑海中刻意忽略了这个名字,季心甜。她以为季心甜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在她俩被绑的那个小黑屋里,她们成了命运共同体,当时当刻芮竹觉得她一定要和季心甜一起活下去。然而当她俩一起获救后,一切似乎又变得不一样了。
到了医院,季心甜刻意躲着芮竹。半夜,季心甜悄悄走进芮竹的病房,在已睡着的芮竹耳边说,“芮竹,谢谢你。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我想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季心甜转身离开时,她的眼泪掉在了芮竹的手掌上。在芮竹的记忆里,季心甜的眼泪不是冰凉的,带着一点暖意。芮竹没有睁开眼叫住季心甜,她俩的缘分如果在这滴眼泪中结束,虽然有遗憾,但未必是坏事。
第二天,季心甜便出院了,再没有和谁联系过。
其实季心甜并没有离开城西,她的甜品内衣店搬了个地址,继续做着不咸不淡的小生意。庄恒唯费尽心力找到了季心甜,从此以后有空就会来店里坐坐,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微笑注视着过往行人。只有在季心甜低头做事时,庄恒唯才会转过头来,看一眼季心甜,看她蹙眉算账,亦或咬唇深思。季心甜没赶庄恒唯走,也不怎么跟他说话,放任他坐在那边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权当是活招牌了。
前几天,庄恒唯终于问出压在他心中好几个月的疑问,“心甜,我还以为你会离开这座城市,你为什么没走?”
季心甜不能告诉庄恒唯她内心的答案,因为这座城市有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两个人,因为去其它城市,她会更寂寞。
庄恒唯多少也能猜到季心甜为何还在坚守。他又说,“既然决定留下来了,为什么又要绕远道,害怕遇见呢?”
季心甜没料到庄恒唯会这么问,只能继续沉默。之前有一次,庄恒唯跟着季心甜去提货,季心甜开着车绕了大半座城才到达目的地,但其实如果走俱乐部和酒店那条路,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想象会加重心病,不如索性见个面。”于是庄恒唯邀约季心甜来看嘉年华表演。
思考几日后,季心甜同意了。
再重逢,三个人都感慨。该来的总是要来,有些事永远不可能逃避。
在短暂的沉默后,常可望这个男人先开了口,他对季心甜说,“你来的正巧,演唱会马上开始了,这会是一场不能错过的精彩演唱会。”常可望得体地邀请,季心甜也得体地回答。“光看这舞台布置,我就知道这会是很棒的演唱会。不过我今天是来送甜品的,一会儿我把甜品送到后台后,我还得回去顾店。”
庄恒唯说的没错,想象会加重心病,有些事根本没有想象的血淋淋赤裸裸。在季心甜想象中面对常可望或许是最困难的,没想到在这一来一回的交谈间,属于他们的过往已风清云净。
但当季心甜和芮竹四目交会时,两个女人却都梗住了。季心甜依然是那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但芮竹看的出来她目光中交杂着佯装坚强的孤单。而芮竹的眼里仍旧闪着坚定的光芒,在黑暗中给了她无比的鼓励和勇气,但也带给季心甜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季心甜此刻涌上心头的那种说不清难道明的情绪,可能也只有芮竹能体会得出来。比起常可望,这两个女人之间缠绕了更多更复杂的心思,这是男人所不能懂的。季心甜也绝没想到,在她心里至关重要的两个人,芮竹已远远摆在了常可望前面。
看着相对无言的这两个女人,庄恒唯本想打个圆场,芮竹却主动开口挽留季心甜,让她务必要留下来看演唱会。芮竹又推了推庄恒唯,让他带季心甜去第一排的亲友座。听到亲友座三个字,季心甜再没什么理由不留下来。芮竹目送庄恒唯和季心甜走向前排座位,她心头有股很奇特的预感。
所有人都被前门的演唱会所吸引,没有人留意到后门停了一辆神秘的黑色厢形车,贴了全车膜,乌丫丫的,完全看不清车内情况。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清瘦的人,穿着一身黑衣黑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就算抬起头也不可能看清长相,因为这人还带着黑色帽子和黑色口罩。
后面大步走来一个穿着大地色铆钉绑绳海盗长靴的男人,因为赶路不小心撞到这个黑衣人。长靴男人转过身,扬起手,不羁地朝那黑衣人做了个道歉的手势。晴天白日下,黑衣人仰起脸的那一刹那,长靴男人看到了一双如黑夜般幽深的眼睛。
音乐奏响,演唱会终于开始了。劲歌热舞,全场沸腾,众人都沉浸在白天演唱会特有的活力和狂欢中。常可望兴奋地回过头,却发现最该注视着舞台的芮竹,她的目光却投向别处。常可望一眼望去便释然了,比绚烂舞台还引人瞩目的也只有这个男人,常可望早有心理准备,任野迟早会重回他和芮竹的生命里,尽管她这段时间从没提起任野这个名字。
任野走了过来,依旧踏着他漫不经心的步伐。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衫,随意地解开几颗衬衫扣子,露出已晒成黝黑的胸肌,下身是已磨旧泛皱的靴裤,脚踩一双铆钉绑绳长靴,全身上下都透着风尘仆仆的故事感。
芮竹清晰地记得,那日扬帆启程前,任野向她呼喊,他会回来的。但从此以后任野却像风筝断了线,不仅电话没有一通,连明信片也没有寄回一张。如今,他来去随风地回来了。
任野在芮竹和常可望面前站定,裂裂嘴,扯出他标志性的笑容,那种既像睥睨一切又像拥有一切的笑容。在过去,芮竹会先注意到任野的笑,但这一次,她先看到了他眼角和眉骨之前的伤疤,凹陷处延伸出两道粗砺的疤痕,犹如一只海鹰飞到了他脸上。
芮竹感觉,回来的既是任野,又不是任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