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多事之秋
任野走到芮竹和常可望面前,悠然地挥挥手,再抛一个电眼,立刻消弭了久别重逢的陌生感。不用感慨地说“我又回来了”,也不用矫情地含泪相拥,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回到熟悉的生活中,丝毫看不出来他对眼前这近在咫尺的人有过何等遥不可及的思念。
与适才再见到季心甜时翻腾出种种心酸不同,任野的到来仿佛带回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就是有这种让人轻松的本事,挥挥衣袖,沉重的往事包袱都可以丢在脑后了。
常可望不禁捶了任野一拳,说,“你还活着呀?活着也不来个电话,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
“航行的第一天我就把手机扔进海里了。”这个回答非常任野。
“听起来你这趟出海很逍遥嘛。”常可望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个月就是开着帆船乘风破浪,占海为王,累了就找片无人海滩躺着看日升日落,心血来潮还可以潜进海底观珊瑚采珍珠,有时候逗逗过路的海豚,无聊了便招呼当地的土著到船上钓点海鲜吃喝玩乐……”任野耸耸肩,继续说,“你想对了,本人这段时间过的正是这种天堂般的日子!”
任野挥着手神采飞扬地描述他的航海旅程,芮竹早就看到了他手掌上那厚厚的茧,但仍微笑着听他描绘那些仙境奇景,她相信他这一趟一定亲历了常人所看不到的波澜壮阔,但也一定忍受了常人所无法克服的痛苦。要想获得极致的美好,便要付出极致的代价。芮竹没有问任野他在航行中遇到了什么凶险,看起来他只想报喜不报忧。
常可望忍不住伸手要去摸摸任野眼角那显目的伤疤,任野却拨开他的手。“这你可不能碰。”仿佛伤疤已成了神圣的标志。
常可望又问任野,“我还以为你环球航行怎么着也要一两年,你咋这么快又从天堂重返我们凡间了?”
任野答,“因为要养我儿子。”
常可望吓一跳,“你有儿子了?”
任野得意地笑。
常可望正蒙圈着,芮竹说道,“他应该指的是他那艘海鹰号帆船。”
任野此次航行沿黄海、东海、南海,过雅加达,经塞舌尔到达南非好望角,本想继续向南美洲进发,但帆船出了点故障需要维修养护,他想着也出海有一阵子了,便借着这个空档回到陆地见见老朋友们。
任野又挑眉说道,“你们就这样欢迎我?”他指着演唱会的舞台调侃道,“我知道我很伟大,但也犯不着整这么一大出演唱会来为我接风洗尘。”
任野比舞台上的演出者还懂得活跃气氛,三人一阵欢笑。芮竹看了看舞台,下一个节目是万佳集团员工代表的大合唱,为了激励员工的士气,唐峰亲自担任指挥。虽然员工合唱的画风与整场演唱会完全不搭,但客户为大,芮竹还是硬着头皮把这节目加塞了进去。秘书走过来,递给芮竹一束花,礼节要做全套,芮竹作为承办方代表,预备给唐大老板献花。
芮竹离开后,常可望和任野闲扯起来。常可望告诉任野,“你留下来的那堆破烂现在都搁我那儿了。”
“什么破烂?哦,你说的是船模,古董玩具还有科幻电影道具吧,我收藏的这些个宝贝要么是私人定制,要么是绝版,要么就是高价拍卖来的,总之全球都是独一份的,你知道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任野骄傲地骂道,“你就偷笑吧,那里面哪个拎出来都能卖个好价,放你那简直是蓬荜生辉,你还嫌弃?”
任野去航海前,因为不方便打包寄回家,就租了间套房,提前交了一年的房租,暂时用来保存这些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前一段房价疯涨,房东急着卖房,联系不上任野,便拨了他临走前留的紧急联络电话。
就连常可望自己也没想到任野居然把他设为紧急联络人,他还以为会是芮竹。常可望将任野的收藏品拉回家后,特意腾出一间客房,还订做了精美的置物架,来摆放这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常可望向任野报怨,“你那些废物快点给我搬走,我自己的东西都没地方放了。”
“你烦不烦?先放着,有空我会去你那儿拿的。”任野满不在乎地说。
“说正事,这次回来你住哪儿?”常可望又问道。
“我刚才已经把行李放到你那酒店了。你这大经理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我才一踏进你们那酒店,一个能说会道的接待员就花枝招展地冲我笑,没安好心地给我介绍这个服务那个的,最后忽悠我开了你们酒店最贵的套房。”
“长住吗?住多久?”
“你希望我住久多久啊,常总?”
“这话我可不是以酒店总经理的身份问你的。”
“说不准。”但凡上过帆船远航过的人,哪怕在多凶险的大浪中死里逃生过,最终都会把一部分灵魂留在海上,即便再回到陆地,也随时随刻会受到灵魂的感召再次扬帆出海。
任野看了舞台一眼,他所爱的何其相似。
舞台中央,芮竹向唐峰献花。刚才的合唱中规中矩,唐峰的指挥明快有力度却毫无艺术性,不过观众席上坐的大多都是万佳集团的员工,当然要对自己的老板大力捧场,鼓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的,搞得芮竹献完花后也不好意思马上下台,只能站在一旁跟着鼓掌。
全场是如此的欢声雷动,唐峰情绪上来了,扬起手对台下的员工帅气地做一个指挥休止的手势。随着他的手臂用力甩动,轰然一声巨响,舞台竟然坍塌了,舞台上的人们包括芮竹在内随着舞台一起陷落了!全场仍然是喊声雷动,只不过这回是鬼哭狼嚎,慌乱成一团。
常可望和任野拔腿跑到舞台边。由于主舞台陷落,台上的音响道具已七倒八歪,四周的支架摇晃得厉害,随时有塌落砸伤人的危险。常可望和任野毫不犹豫地钻进舞台下方去捞人。连同赶来的保安以及其他勇敢的工作人员,大家齐心协力地把掉下去的人悉数救了出来。所幸这过程舞台支架并没有倒塌,从而避免了更大的伤情。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伤员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掉下舞台的几十号人中,除了两人骨折伤势较重外,其他人都只是皮肉外伤。而芮竹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只是头发有点乱,衣服被扯破了几个口子,那几个口子还是任野将芮竹拉出时太过用力扯破的。常可望正想再确认一下芮竹是否真的没受伤,她已经去找庄仰景他们了。
亲人们得知芮竹没受伤都松一口气,而庄仰景、庄雅静、庄恒唯和季心甜四人之间气氛仍有些窘迫,其中尤以庄氏父子的表情最不对劲。
除了发生这么大事故的原因,还有就是大家都不想提起刚才危难关头那一幕。舞台坍塌时,四人正坐在第一排的亲友座上。舞台边的一台音响斜着滑下来,眼看就要向四人砸过来,庄恒唯本能地扑向自己身旁的座位。音响掉下舞台,还好是倒向舞台那一边,座位上的几个人免于受伤。刚才吓得闭上眼的庄雅静睁开眼一看,庄仰景正扭头瞅着他身边的儿子,而庄恒唯则用身体死死护住坐在他另一侧的季心甜。
芮竹让庄雅静先送庄仰景回去休息,免得血压又升高了。庄仰景想留下来坐阵指挥,芮竹忙说针对此类突发状况她和哥哥早有解决预案,一定能妥善处理,庄仰景想了想也是时候试试芮竹和庄恒唯危机处理能力,便和庄雅静先行离开。
任野在一旁专注地观察芮竹这一家人,常可望则东张西望。俱乐部的几名医务人员提着药箱匆匆忙忙地跑过,常可望一把截住其中一位。
常可望说,“我们这有伤员。”
“你受伤啦?”任野问常可望。
常可望抓过任野的左手,任野这才发现自己左手上臂有一长条刮蹭的伤口,应该是方才救人时不小心碰到哪儿了。任野的视线从自己的伤口移到常可望脸上,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我脸上有伤?”常可望摸着自己的脸问。
“你不是晕血吗?”任野问常可望。
常可望答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克服不了的毛病。”晕血症说到底也是心理问题,那次芮竹被绑架获救后,常可望第一时间冲过去拥抱她,当时芮竹脸上有伤,正渗着鲜血,常可望捧着她的脸喃喃地说着,“你安全了,没事了,太好了……”从那时起,他就告别了晕血症。
常可望让医务人员去照料其他伤员,他来负责包扎任野的伤口。
“你会不会啊你?”任野怀疑地问。
“反正你身上伤口这么多了,这点小伤死不了。”常可望一边说一边简单粗暴地给任野的伤口上浇消毒水,然后扯绷带裹伤口。
啊啊,任野疼地叫了起来。
“忍着。”
任野哼地笑了一声。
常可望脸上了泛起了笑意。
常可望很粗糙地给任野包扎着伤口,任野则骂骂咧咧的。两个男人都知道这就是他们现在最自在的相处模式了。
庄仰景和庄雅静离开后,季心甜便问芮竹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忙的。芮竹哪里顾得上理会季心甜,她直接把庄恒唯拉到一边,商量如何危机公关。芮竹对父亲说的那一套全是哄他安心的,刚才掉到舞台下面,她自己都吓傻了,凭空飞来这么惨烈一事故,她哪里有什么解决预案。
芮竹也算是个未雨绸缪的人,要说是哪个演唱者临时来不了或者突然下雨这类小事件都在她的预见之内,可她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出舞台坍塌这么小概率的事故啊。
“好好的舞台怎么就塌了呢?”负责舞台监工的庄恒唯焦躁地自语道。芮竹提醒他控管一下自己的表情,问题再棘手也要镇住场子。如果他们当头的慌了,那底下人更会乱无章法了。话虽如此,但刚才庄恒唯已经吩咐各部门把能调动的人员都调动起来,第一要务是处理好伤员的问题,可抬眼望去,看这满场纵横交错的脚步,再听这不绝于耳的吵闹声,便知道此次麻烦太大了。
芮竹和庄恒唯简短商量了一下,事已至此,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只能先想办法把现有损害降低到最小程度。两人做了分工,庄恒唯带公关部去摆平今天来现场的媒体。新闻是压不住的,可能现在已经有记者在网络上发布即时新闻图片了。但是新闻内容以及舆论导向却是人为可控的,现在只希望能按照简单的意外事件来报导,千万别深挖,尽快平息此事。幸亏今天邀请的媒体都是风仰景的关系户,好好做工作应该能够应付过去。
而芮竹则要去负责安抚万佳集团的唐老板,这才是最最头疼的,偏偏就让最大的客户蒙受了最大的伤害。原本要办一场震天动地的年会好达到宣传效果,这下是震天动地了,震得连舞台都垮了,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大家别把这反效果宣传出去,一想到这些,芮竹都觉得没脸见唐峰,再想到后续可能连动带来的包括违约以及巨额赔偿等种种恶果,她的头更疼了。芮竹头脑发涨地站在原地,今天是怎么了,所有预想不到的事都像溃坝的洪水一样向她涌来。一天之内,一切全乱套了。
常可望走过来,鼓励芮竹,“从你工作以来,遭遇的危机那么多,哪一次你不是化危机为转机?这次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安然过关。”常可望这番话让芮竹心情平复了一些。
常可望又问芮竹要不要他陪她去见唐峰,芮竹说不用,她作为这次事故的责任方代表,必须独立去面对。常可望在面对客户的危机处理上经验还是比较老道的,他提醒芮竹,必须展示最大的诚意,无论对方提出多苛刻的赔偿条件和要求,都要先用态度和话术稳住再说,等事态平息了,日后再找补救办法。
芮竹适才已第一时间派沈娅去向唐峰致歉,一则可以探探虚实,二则让职位低的先去打头阵,也算是个缓冲,万一谈崩了,再由她这个负责人出马则还有转还的空间。沈娅着急地来回报,唐峰让他的几个心腹拉了个人墙,生人勿近,好像他受了伤,可能是不想媒体记者接近拍照。
芮竹亲自来见,那几个心腹认得芮竹,便放她进去见唐峰。芮竹祈祷唐峰的伤势不要太重,但一看到唐峰的伤情,她的心就凉了半截。一块碎裂的木板像利刃一样直直地插进唐峰的小腿,鲜血流了一裤管。医务人员已来过,但也只能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还是要等救护车前来。
原本唐峰可以坐自己的专车去医院,但他果断地把车让给了伤势更重的员工,坚持要最后一个去医院。这么一来,因为年会出意外而受挫的员工士气又重新被这位爱护员工的好老板所点燃。危机当前,看起来最临危不乱的当属唐峰了。
芮竹看着唐峰的腿伤,想到自己当初被广告牌砸伤时的腿伤跟多么相似啊。上一次芮竹成功地将危机化为转机,争取到唐峰这个大客户。这一次情况却反转了,这算轮回吗?芮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此次能将危机化为转机的会是唐峰,而不是她。芮竹已经做好对方要利用此事大作文章的准备。
芮竹正要向唐峰表达十万分的歉意,他却一摆手,说,“道歉的话留到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善后。”唐峰告诉芮竹,这次事故也关乎到他们集团的形象,他可不想被媒体和对手企业借题发挥,一定要想办法淡化影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在这件事上,我们两方的立场是一致的。”唐峰短短几句话就打消了芮竹的顾虑。
这时,救护车到了,芮竹想陪唐峰一起去医院。“我没什么大碍,你不用陪我去,我想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唐峰指了指远处倒塌的舞台。
芮竹明白,所有人都在看着,这是考验俱乐部危机应对能力的关键时刻,舞台可以倒下,他们不能倒下。
庄恒唯带来了好消息,已经和媒体朋友们达成了默契,可以大事化小。芮竹像是吃了定心丸,振作起来,指挥众员工,疏散人员,封锁现场,拆除舞台,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现场还原,如同事故从未发生过一样。常可望又像及时雨般调拨了一队骨干员工过来帮忙。情势在乱中渐渐有序起来。
被晾在一旁孤零零的季心甜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留下来可能也是添乱,便想默默地离开。走前,季心甜看到了任野,任野隔空对她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季心甜向任野点点头后落寞地走了。
不出几个小时,众志成城之下芮竹她们奇迹般地将倒塌的舞台以及现场清空了,闻风赶来的其他媒体什么都没拍到,看起来此次事故在还来不及发酵前便悄然无声息了。任野站在一旁望着这大难之后的安宁,一切来得太突然,又平静得太快,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任野不禁在想自己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又或者太是时候。秋风徐来,他感受到了凉意。
这个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