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还能再见到她吗?
自从那道金属门被打开以后,任野和白裙女孩便僵立在那儿,凝眸对望着。
任野盯着女孩的眼睛看,他认得这双眼睛,她肯定就是从黑色厢形车上下来的那个清瘦的黑衣人,当时全身被黑衣黑帽和黑口罩裹得严实,只露出了这双黑琉璃般的大眼睛。
白裙女孩也一秒认出任野便是那天撞到她的那个男人,并瞬间意识到,此刻仍在响的烟雾报警器应该也是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所为。
而任野这边,他实在太震惊了,太好奇了,费尽千辛万苦才见到的“怪物”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千辛万苦是值得的。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并不是因为她是美人。虽然以男人的本能他扫视一眼便知这是一个美得很别致的女孩,但此时在任野心中,对这张美丽脸庞背后故事的探索兴趣要远远高于其它欲望。
任野以为她会赶他走或者干脆关上门,但她只是怔地怔站在原地回望着他。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要锁住一身的秘密,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扑闪着,仿佛只要读懂了她的眼神,便能读懂她的一切。
任野和这个女孩的对视,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但其实不过十几秒。任野并不知道,现在对于这个女孩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简直是凌迟一样的煎熬。任野看到她的眼神里除了有拒人于千里的高傲外,还夹杂着越来越深的惊惶未定。
她明明想逃开的,却像被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而后她的身体开始颤动,颤抖幅度很小,却像用了全身的力气。不知怎么的,任野心头泛起一股又凉又热,又酸又甜的味道,这种感觉在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也出现过。
“是你吧?”任野问这女孩。
女孩眼里闪过一丝鄙视,意思是你怎么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任野有一种智商要被碾压的预感。
任野越过女孩观察她身后的房间,这看起来是一间工作室,和女主人一样另类的工作室,没有任何家具摆件,书、杂志和各种材料直接铺排在地上,三面墙壁上钉满了各式照片和剪报,用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线路联接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著名侦探做的破案线索墙,准备要破解千古悬案呢。
任野在线索墙的正中心看到了风仰景俱乐部舞台坍塌的头版新闻剪报,这更加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眼前这个女孩就是唐峰商业王国的幕后军师,只是谁也不会料到她竟如此年轻,一副未经世事的样子。
“看起来我们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收购风仰景的。我希望你能在墙壁中心加上我的照片,我叫任野。”
任野不禁向这女孩伸出手去,他本意是想和对方握手,但在她看来却是想触碰她。女孩像是从梦中惊醒,终于动了起来,挣扎地按下了金属门的指纹开关。
这时,周管家赶到了,三两步跑上前要把任野拉走。
在金属门关上前,一直不语的女孩忽然开口对任野说了一句话,“你会输的!”
一句挑衅之言却让她说得很动听,主要是她的音色很动听,如同露珠滴在荷叶上。
这个女孩的声音也出乎任野的意料之外,似乎她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任野心里还有很多话想同女孩说,但千言万语却汇成一句话——“我,我也喜欢吃胡辣蛋糕!”
嗒,金属门冰冷冷地关上了,关得严丝合缝,不留给人任何想象空间。
任野被周管家毫不客气赶了出去,他脸上却荡着笑意。
任野被庄恒唯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他脸上仍荡着笑意。
庄恒唯指着任野问芮竹,“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当芮竹听到任野用“神奇的女孩”来形容唐峰藏起来的这位高人时,她多少明白了任野脸上的笑意为何止也止不住。
目前的形势很严峻。任野兵行险着,尽管证实了万佳集团要收购风仰景,最近这一系列小动作全是唐峰那边在捣鬼,但已经打草惊蛇,把两家公司彻底摆在了敌对的位置上。庄恒唯怪任野行事太莽撞,任野却说与其遮遮掩掩的,不如来一场正面对决。芮竹觉得任野的话在理,可惜现在俱乐部和万佳集团实力悬殊,“这场正面对决恐怕……”
“你们知道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会输的!”任野兴奋地重复那个女孩的话。
庄恒唯气地直摇头,“输,你还这么兴奋,确实疯了!”
芮竹也面露担忧之色。任野大闹唐府这事一出,俱乐部这边就联系不上万佳集团了,上到唐峰,下到普通的经办人员,全都拒接电话或者已读不回。芮竹推测他们因为事情败露,很可能会把收购计划提前,现在或许已经在部署大动作了。芮竹叹口气,留给俱乐部的时间越来越少。
任野却自信满满地说,“我任野不可能输的!”
“输的是我们俱乐部,你当然不在乎!”庄恒唯把任野推出了门。
最支持任野的竟然是常可望。常可望一听说此事,就把任野找去,大大夸奖了他一番。
换其他人一定能看出常可望的态度有点高兴过头了,不过任野没放在心上,他的心都被金属门后那间古怪的工作室和更加古性怪的工作室女主人牵动着。以后还能见到她吗?任野在心里问自己。
“我一定要再见到她!”任野一边在网上查资料一边自言自语道。
常可望凑过去问,“你说的这个神秘的女孩,她究竟是谁?”
“我怀疑她就是唐峰的女儿!”
唐峰早年丧偶,只有一个女儿,叫唐千语。十三年前,唐妻和女儿一起出了车祸,唐妻去世,女儿活了下来,此后唐峰便把女儿送到了国外,再无她的消息。现在看来,唐峰根本没有送她出国,而是把她藏到了家里。
任野猛得一拍巴掌,指着电脑屏幕叫道,“我找到了!”
常可望又凑过去看,任野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一张十三年前的报纸新闻扫描件。新闻报道的是九岁女神童唐千语参加高考,奇迹般地过了一本线,记者前来采访,她只是淡然地说这次没考好,明年继续考,希望能过北大录取分数线。新闻附了一张照片,小女孩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倒是站在她旁边的妈妈笑逐颜开。
任野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对常可望说,“这表情,我敢肯定我见到的就是她!”
常可望却不以为然,“我看未必吧,你把全天下的神童啊天才啊找来看看,全是这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拽样子,你以前也是这德性,考再好的成绩也是半死不活的神情。再说了,光凭一张未成年时候的照片你就能断定是她?”
“我可以断定。你看这个日期,十三年前的这一天,当天下午还出了另一个新闻。”
“什么新闻?”
“唐峰的妻子开车从学校接女儿回家途中出了车祸,妻子当场死亡,坐在副驾驶的女儿因为妈妈即时掉转了车方向盘而幸存下来。”
任野说完便沉默了,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唐千语之后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让她变成“怪物”。任野觉得他心里有根弦被抽动着,发出针扎一样的疼痛,很轻微,却一直牵引着他。
庄家那边成立了反收购核心小组,但是商议了几日,也拿不出好办法。任野坚决要帮忙,庄恒唯坚决不同意。
庄恒唯说,“我知道你想帮忙,可你是在帮倒忙!”
芮竹却觉得任野没准能派上大用处。不管任野所说的唐峰背后那个神秘女军师是不是他的女儿唐千语,毕竟任野是唯一一个见过她的人。像这样一个有怪癖的天才,也许只有另一个天才方能了解她,也就是任野。
庄恒唯反驳道,“他了解什么,他也就见过人家一次面,对方话都不屑跟他说。”
“她好歹说了一句话。”任野纠正道。
“对对,她说了说了,说你会输的,会输的,要我再重复几遍你才能认清形势呀?”
庄恒唯和任野正抬着杠,庄雅静接到唐峰的电话。这可是几日来第一次能跟唐峰通上话。几人立刻安静下来,屏息以待。唐峰只跟庄雅静说了一件事,要见她的特助,也就是任野,并强调,只见他一人。
刚才被庄恒唯骂穿脚心的任野这下又高昂起了头。
在这场反收购战中,任野会是胜败的关键人物,芮竹更加确定这个念头。
隔天,任野去赴了唐峰的约。这次会面,任野带着芮竹和庄恒唯交给他的任务,当然也带着他的小私心。
“你那天闯进我家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追究。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唐峰的表情异常严峻,似乎想用强大的气场震住任野。
任野却说,“公平起见,如果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您一个问题,不管问题是什么。”这次会面是唐峰先提出来的,想必有求于他,主动权在任野这边。
唐峰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年会的舞台坍塌不会也是您收购计划的一部分吧?”任野问道。这是芮竹和庄恒唯分歧最大的一个问题,也是他们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果连舞台坍塌都是唐峰的阴谋,如果唐峰事先找过林通来设计这个事故,那他就太可怕了。
“不是。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对俱乐部早有收购之心,但觉得时机还未成熟,本来想等到两三年以后再说,正巧出了这么大一个事故,送到手边的机会,我当然要抓住。”唐峰毫不隐瞒地说。
看来芮竹分析得没错,唐峰是因时制宜的人,舞台坍塌后他才开始布局收购,但这都是正常的商业手段,他的本质并不坏,不至于做出故意让舞台坍塌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轮到唐峰向任野提问。“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你也查过我家的情况,废话就不用多言了。”任野在查唐峰资料的时候,唐峰也找人把任野查了个底朝天,知己知彼嘛。唐峰挺喜欢跟任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可以省去很多前情提要,因此他就直接问了,“小语那天是不是跟你说话了?”
任野点头答是。
“她说了什么?”唐峰问这话时,有些激动。
“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会输的。”任野如实回答道。
唐峰喜形于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任野则有些生气,唐峰这个人真是钻进钱眼里了,一听说俱乐部会输,他可能收购成功就高兴成这样。“唐总,我知道她是您女儿,您利用她的天才来达到您的商业目的,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唐峰看着任野,缓缓说道,“这是她十三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任野怦然一震。
从小唐千语就因为智商卓越被称为神童,但也和不少天才一样,患有亚斯伯格症这样的泛自闭症障碍,不太喜欢只是勉强可以与人交流。车祸中她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便关起了原本就已经很狭窄的与外界交流之门。
从此,唐千语拒绝与他人说话,包括父亲在内的亲人。也拒绝见其他人,尤其痛恨见心理医生。唐峰,周管家和司机,是这些年来少数几个她愿意见的人,但这几个人都有个共同点就是话少且面无表情。
唐千语几乎是足不出户的,除了不得不出门的特殊情况。她在房间里的时候喜欢穿白裙子,披着发,赤着脚。出门时却用一身黑色来武装自己。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的世界是白色的,而外面嘈杂的世界对她而言却是黑暗一片。
唐千语不愿意接受治疗,心理医生能够提供的帮助也很少。心理医生告诉唐峰,像他女儿这样的情况比较特殊,既有着天才对于这个世界的傲然,又有着因车祸而对外部环境的惊恐,还有着对于母亲去世的内疚。就是这几个极端的情绪造成她的内心不断撕裂拉扯和挣扎着,实在太痛苦了,干脆关起了心门。她既厌恶又害怕与人交流,见面和碰触,然而意识里越害怕,潜意识里就越渴望,这是很矛盾的,她整个人都由矛盾组成的。
刚开始时唐峰很心急,会无预警地带心理医生来见唐千语。唐千语看到心理医生,刚开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然后全身开始发抖,最后昏厥过去。心理医生告诉唐峰这是唐千语突然见到陌生人的应激反应。唐峰吓坏了,从此不敢再带陌生人来见唐千语,就由着女儿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了。心理医生安慰唐峰,唐千语的病情随着年龄增长心智成熟可能会慢慢改善。
然而十三年过去了,她越长越美,却也越来越孤独。
像唐千语这样自闭的天才,通常会专注于某项活动,有的是绘画,有的是数学,只是唐千语更独特,她酷爱分析各类商业案例。可能是因为身上带有唐峰的基因,也可能是因为爱读书的她小时候阅读了太多唐峰带回家的商业书籍,反正唐千语算是无师自通的商业奇才。
唐峰是如何发现这一点的呢?大概在唐千语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唐峰从外地出差回来,随身带着一份已经失败的收购案卷宗。他像往常一样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女儿的房间坐坐,但是女儿仍旧一副呆滞木然的样子。唐峰坐了一会儿,叹口气离开,却把收购案卷宗落下了。第二天早上,唐峰打开门一看,发现收购案卷宗摆在他门口地上,卷宗里附上了唐千语制作的新的收购方案。
唐峰按照唐千语收购方案实行,竟然成功了。从此,唐峰在商业上一有困难,便用书信的方式向唐千语请教,因为唐千语还是不肯说话,只能手写。这些年有了唐千语的辅助,唐峰的商业版图越来越大。但唐千语似乎感知不到成功的喜悦,对她而言这只是一种游戏。唐峰却很高兴,不仅因为商业上的利益,更重要的是这成了唐千语与现实世界联系的方式。
这次对于风仰景俱乐部的收购案也是如此。唐峰近年来想进军房地产,有心想把俱乐部改建成顶级的高尔夫别墅群。唐峰早早地就把俱乐部的资料拿给唐千语看过了,她似乎对此特别感兴趣,年会那天唐千语全副武装地来到俱乐部就是想实地看一看俱乐部的样貌。
发生舞台坍塌后,唐峰觉得时机已到。在唐千语的帮助下,制定了一套无懈可击的收购计划。先稳住芮竹她们,然后以合作之名给俱乐部帮助,收拢对方仅剩的资金,让对方以为抓到了救命的浮板,再在年底银行催贷时,抽掉浮板,让芮竹她们只剩一条路可走,就是把股份卖给万佳集团。只是唐千语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会有任野这号人突然闯进她的世界,正如任野也没有算到,他突然闯进的世界里住着这样一个唐千语。
唐峰从周管家那儿听说女儿竟然开口对任野这个陌生人说话了,感到不可思议。当时周管家匆匆地赶来,没有听清唐千语具体对任野说了什么。唐峰思量了几天,还是决定来亲自来见见任野,固然这个时机来商业对手是很不明智的。
唐峰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任野说这么多他家里的事。眼前这个同为天才的年轻男子扣开了女儿的门,哪怕只是一条缝,至少让她这个孤独的孩子那暗漆漆的心里透进了一点光,这让唐峰这个当父亲的对任野还是有些感激的。
任野仍在震惊中。他的思绪在脑海里奔腾着。难怪她看他的眼神既傲视又恐惧……难怪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当时她一定很挣扎吧,想逃又逃不开……唐千语,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有那么动听的声音却选择对整个世界沉默……任野想着这些,仿佛唐千语内心的所有痛苦都转移到了他身上。她是在等一个人来听懂她心中无声的呐喊吗?
任野跳了起来,冲动地对唐峰说,“唐总,您能再让我见见她吗?”
唐峰反问道,“你以为我没有询问过她的意思么?”只要能让唐千语走出自我封闭的世界,别说让她见一个商业敌手,就是见世仇,他也不在乎。
唐峰递给任野一张字条,上面是唐千语写的五个字“我不想见他”。字迹漂亮,但下笔过重了,差点要戳破字条。任野将这张字条攥在手里。
唐峰起身想离开,“帮我转告芮总,以后我们两家之间就公事公办吧。”
任野问唐峰,“您可以放弃收购风仰景吗?”
“原先还可以商量,现在不能了。这次收购,我势在必得。”唐峰坚定地说。从唐千语对任野说的这句“你会输的”就可以看出来她对这次的收购异常在乎,看起来任野已经成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对外界事物燃起这么大的热忱。唐峰下定了决心,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得到风仰景,或许这就是她的解药。
“唐总,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即将要走出门的唐峰停住了脚步。
任野紧紧抓着唐千语那张字条,说,“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