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爱情来的时候

与任野见过面后,唐峰索性就将收购俱乐部的动作摆到了明面上,除庄氏一家人之外的股东已全部倒向唐峰。果真如唐峰所言,他对风仰景是势在必得。

如今唐峰也不藏着掖着了,光明正大地出招,俱乐部这边却无力接招。唐峰找了律师团正式向俱乐部提出因年会舞台坍塌而引发的一系列损害赔偿,同时将律师函转发给俱乐部的关联银行,并配合媒体舆论造势,无形中切断了俱乐部的外部资金援助。

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之下,俱乐部经营更加困难。银行升高了俱乐部的风险等级,原本就要批下来的庄恒唯名下股权质押贷款也紧急叫停了。现在俱乐部就像是被重兵团团包围的孤城,粮草已断,坚持不了多久,便会面临弹尽粮绝的惨境。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俱乐部大势已去,举白旗投降也就是被万佳集团收购,可能是唯一一条不算生路的生路。

内交外困之际,俱乐部的员工们已是人心摇坠,也只有领头的那几位将军还在死撑。庄氏家族目前掌握着俱乐部51%的股权,是要趁手上尚有筹码时跟唐峰谈判换取好的收购条件,还是冒着倒闭风险战到最后一刻,据传庄家几个成员有重大分歧。

俱乐部的真实情况最终还是传到了正在休养的庄仰景耳朵里。他拖着病体赶回办公室召集子女和妹妹开了一个简短会议,大意是家族产业现在已经交到他们年轻一辈手上,他相信他们一定能为俱乐部找到一条合适的道路,最重要的是要团结一致,哪怕最后俱乐部保不住,这个家也不能散。还有一点,庄仰景主事时虽态度严厉,但他对这些从俱乐部创办第一天就跟随他的员工们还是相当有感情的,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他都希望能妥善安置他们。

离开前,庄仰景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静静地望着楼下那片高尔夫球场。这球场从无到有一草一木都是庄仰景一手缔造起来的。如今球场上的树木和草地依然郁郁葱葱,他却已满头白发,还有什么比英雄白头更让人伤感呢。

芮竹深知,刚才那番话父亲说得豁达,但他内心却有万般不舍,球场凝结了他的毕生心血,他就像是把自己的骨与肉扎根在这片绿地上的一棵老树,如果有一天要被连根拔除那就太残忍了。要走了,庄仰景没再说话,回过头看了看小辈们,他不想给他们太大压力,但他们都能从他眼里看出深重的期盼。

庄恒唯和芮竹也想齐心对外,无奈唐峰联合各方面施加而来的压力实在太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庄恒唯是死硬派,在此事上将他执拗的性格发挥到了极致,绝不接受把俱乐部改建成别墅群,他坚持要与唐峰死抗到底,大有与球场共存亡的气概。

庄雅静是中间派,她不参与重大决策,只是默默地将俱乐部的日常事务扛了起来,越是非常时期越不能自乱阵脚。而务实派的芮竹已有几日未露面。众人都在私下议论,芮竹是后来才相认的女儿,对家族对俱乐部的感情最浅,她可能是在巨浪来袭时最早跳船的那一个。

庄家和俱乐部眼看要分崩离析,一向散漫不羁的任野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了使命感,他要尽全力带领大家冲出重围。唐千语的那句“你会输的”时刻萦绕在任野耳边。他想阻止俱乐部被收购,并不是他这么在乎输赢,而是他坚信这样既能拯救,又能拯救唐千语。

庄恒唯没日没夜地寻求反收购的方法,资金,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这些天来他不是跑银行就是找风投,一次次地满怀希望而去,一次次地铩羽而归,精神快要崩不住了。

庄雅静让他多休息,任野提醒他别总是跟着对手的节奏走,现在一定要想办法打破节奏,夺回主导权,但这些庄恒唯都听不进去,仍旧做着虚耗精力的无用功,整个人越来越憔悴。

“这次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庄恒唯总是这么说。结果当然是不可以。

庄雅静很担心她这侄子,别俱乐部还没垮他人先垮了。庄雅静让任野快想想办法劝劝庄恒唯。任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是时候吃顿好的下午茶了。”庄雅静心想,任野毕竟是外人啊,这时候也只有他有这份闲情逸致。

会议室里,庄恒唯拉着任野和庄雅静开会商讨对策。任野摸着肚子说,“干巴巴地开什么会,先吃下午茶再说,这送外卖的也太慢了……”庄恒唯正要发火,送下午茶外卖的已来到会议室门口,他把已窜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来送外卖的不是别人,是季心甜。一见到季心甜,任野便向庄雅静眨眨眼,庄雅静比手势给他点了个赞。季心甜走进会议室,任野和庄雅静则默默退了出去。

季心甜将精美的下午茶点铺在了庄恒唯面前,并对他说,“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甜,奶茶是少糖的。”

按理说季心甜能记得庄恒唯奶茶少糖这一点,他应该感动得把眼前的美食吃光舔盘才对,然而他却沉着脸干坐在那儿,一口未动,毫无胃口。

站在门口观望的庄雅静对任野说,“你的招不灵。”

任野对庄恒唯的表现也有点意外,“不能啊,如果季心甜这强心剂都救不活他,那只能送火葬场了。”

季心甜讨了个没趣,准备离开。庄恒唯起身说道,“心甜,陪我走走吧。”季心甜点了点头。

任野笑着对庄雅静说,“你这侄子算是救回来了。”

庄恒唯所说的走走,其实就是每日例行的巡视球场。他如往常一样,边走边检查各个球洞,整理被破坏的草皮,捡拾遗漏的垃圾。只是今天他的步伐得要比往日慢得多,不忍心走太快,仿佛这是最后一次。

季心甜则安静地陪在庄恒唯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球场。以前她总是觉得庄恒唯的整理强迫症很烦人,但这一次她却看到了他举手投足间带着光芒。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这句话适用于任何男人。

庄恒唯站在球场中央,久久不愿离去。他那俊俏的脸和挺拔的身形站成了雕塑。季心甜一直都知道庄恒唯是她认识的男人里模样最好的,只是她一直没有把眼光投向他。

季心甜走上前安慰庄恒唯,“你已经尽力了。”

“我尽的力,还远远不够!”庄恒唯高声叫道。

庄恒唯指着这片球场,问季心甜,“你看到了什么?”

季心甜答,“用心设计用心经营的,最好的球场。”

“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吗?”庄恒唯激动地说,“唐峰眼里这可能就是一大片可以生产出巨大利益的土地,唐峰那个天才女儿眼里这不过是关乎输赢的小游戏。可是我不一样,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我每天努力为之工作的球场——”

庄恒唯说着跪了下来,亲吻土地,泪流满面。季心甜知道庄恒唯对球场很有感情,但没想到情深已入骨。

“还是我的母亲!”庄恒唯怆凄地说。

庄恒唯的生母和庄仰景在一起后,被他影响也变成了工作狂。她查出得了癌症,但那时正好庄仰景刚刚在城西买地准备大展宏图,为了分担丈夫的压力,她隐瞒了病情,投入到球场建设中。即将建成时,她倒在了球场上,再也没能爬起。

庄仰景依妻子遗愿,将她的骨灰洒在球场上。洒骨灰那日,冷峻如庄仰景,号啕大哭,哭得像个小孩。庄恒唯本来一直耿耿于怀于庄仰景对自己母亲不够关怀,但那一天,他原谅了自己的继父。

季心甜走过去,轻柔地抚抱着庄恒唯的头,庄恒唯感受到了季心甜身体的温暖,紧紧地贴着她。季心甜以为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心肠已经变得很硬了,但此刻却忍不住要为怀里男人悲伤,唉,他比她还孤单啊。最终,她还是强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庄雅静负责处理万佳集团的年会赔偿事宜,但唐峰所派来的咄咄逼人的律师团她实在应付不来,被逼急了,她就说,“赔偿可以,但我要跟你们唐总亲自谈。”

唐峰倒也愿意见庄雅静,可庄雅静好不容易见到了唐峰,却拿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他。唐峰知道她是在拖时间,却也没有拆穿她。可能是唐峰觉得庄雅静在庄家几个人里面是最理性温和的一个,便开始做她的动员工作。与其对抗到底,不如两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收购方案,基于之前良好的合作关系,收购条件可以从优,这样其实对俱乐部对庄家更有好处。继续死磕下去,等到山穷水尽那一天后悔可就晚了。

庄雅静感觉到了唐峰的善意,但是俱乐部对庄家意义重大,她不可能答应他,只能说些客套话敷衍着。两个人等于是在各说各话,互相说着无法说服对方的没有营养的废话,但不知不觉就说了几个小时一直说到晚上。唐峰看了看表,准备结束这冗长的会谈。

“今天晚上我预计的是赔偿之事会有实质进展,已经准备好了要去和律师团一起庆功,现在看来……”说到这时,唐峰无奈地摊摊手。

庄雅静起身告辞。

“去喝酒吧,”唐峰突然提议,“就我们俩。”唐峰走到庄雅静面前,很直接地望着她。“不是唐总和庄总,只是唐峰和庄雅静。”

庄雅静摇摇头,说,“我不想喝酒。”

庄雅静的态度相当明确,唐峰也不勉强,出于绅士风度,他坚持要送庄雅静回家。

回国以后的这段时间庄雅静一直住在庄仰景的别墅里,今晚庄雅静不知哪根筋被触碰到了,莫名地很想回半边楼,便让唐峰送她到那儿。

唐峰亲自开的车,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一路无语。

快到的时候唐峰才开口问庄雅静,“我们两个是不是以后都没机会一起喝酒了?”

“是。”庄雅静答道。

面对庄雅静如此干脆的拒绝,唐峰不知怎么的,笑了一声。唐峰向来是公私分明的态度,在公事上打得你死我活,并不影响两方私下成为朋友。只是他也没想到处于极度劣势的庄雅静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个大好机会。在商场上见识过太多女人的唐峰忽然意识到,他这么多年或许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斩钉截铁的拒绝。

车子经过小区门口,庄雅静嘶声大叫,“停车,停车!”

唐峰从来没见庄雅静这么失态过,赶紧停车。

下了车,庄雅静直奔门口那棵金丝枣树。唐峰也下车跟了过去。

庄雅静怔立在树下,直勾勾地盯着枣树上坠着的红通通的枣子,呢喃低语,“结果了,终于结果了……”庄雅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里闪着分不清是喜是悲的神经质的光,她的肩膀不可控地抖动着,像蝴蝶扇着受伤的翅膀。

换成别的男人一定会被吓跑,但唐峰却觉得此时的庄雅静更亲切了,因为他的女儿唐千语有时候也会这样。这个优雅如水的女人原来也承受着火一样的炙烤啊,唐峰看向庄雅静的眼神又温柔了几分。

“你知道我以前是个酒鬼吗?”庄雅静转过头来,似笑非哭地对唐峰说。

“我喝醉了可是会骂人的!”

“唐峰,你知道吗?这棵枣树是我亲手种下的,我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果了。”

“大千世界,那么多的生意可做,你为什么就追着我们俱乐部不放?”

“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喝酒,因为我已经戒酒了……”

这是一个适合骂人的夜晚,这也是一个可以吐露心声的夜晚。没有喝酒的庄雅静却像酒醉了一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分不清是在骂人还是吐露心声。唐峰就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耐心地听着。

唐峰抬起头,发现结了果的枣树,挺美的。

庄雅静也记不清自己说了多久,说了些什么,反正最后是唐峰送她回的半边楼。唐峰离开后,庄雅静一个人坐房间里,恍着神。手机响,响了好几声以后,她麻木地接起。

手机那头传来唐峰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点雀跃。“雅静,我不能为你放弃收购俱乐部,但我可以为你在新别墅前种下一排枣树。”

唐峰一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一向自诩沉稳的唐峰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摇下车窗,让夜晚的风吹进来,吹散他脸上的热浪。

反常的并不只唐峰一个。他的这句话也搅乱了庄雅静平静无波的心湖。芮竹不在,庄雅静便找来了季心甜,聊聊女人间的心事。

“我觉得唐峰不错,他说的是实在话,应该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比那些嘴上涂了蜜脚底抹了油甜完就跑的那些男人强多了。”季心甜分析道。

庄雅静叹口气,“就算是对的人,也是错的时间。”

“我说姐姐,你这什么观念啊,你们也不过就是商业上的对手,你还以为在演罗蜜欧与朱丽叶哪。你管他收购成收购不成呢,你先收个男人再说。没准他还能放你们俱乐部一马呐。”

“你没听他说么,他不可能为我放弃收购的。”

“那也挺刺激的,你们就谈个水深火热的恋爱呗。”

“再看看吧。”

“哎呀,你真没劲。你是不是害怕?”

“经历过之前那么痛苦的一段,我好不容易才解脱出来,你说我能不害怕吗?”

“之前那段早就翻篇了。如今枣树都结了果,你也该重新开始啦。”

“算了,反正我已经死心了。”

“哼,你就嘴硬吧,爱情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别说我了,说你吧,你跟我侄子怎么样了?”

季心甜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她想起那天在球场上,庄恒唯紧紧抱着她,让她有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过去她一直想找一个让她可以依赖的男人,现在想想,能被依赖也挺珍贵的。季心甜哀怨地对庄雅静说,“你们都不需要我。而他是真正需要我的。”

“我不反对你们交往。”

“我反对。”季心甜说。

“你是怕芮竹介意吧?”庄雅静问。

“我已经搅乱了一次芮竹的生活,我不能再来搅和第二次。我光想想都觉得挺闹心的。”

“或许是你想多了,你应该跟芮竹好好谈一次。”

季心甜犹豫了一下,“算了。”

“你刚才不是说,爱情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庄雅静拿季心甜刚才说的话来将她。

季心甜苦笑着说,“现在我还能挡得住。”是啊,她现在还能为庄恒唯强忍住泪水,如果哪一天她忍不住要为他痛哭的时候,可能就是她挡不住的时候。那时她该怎么办?

失踪了几日的芮竹又现身了。随之而来的是常可望代表朗耀酒店宣称要收购风仰景俱乐部。这无疑在炮火纷飞的收购战中又投下了一枚震撼弹。

如果说唐峰让站在悬崖边上的俱乐部一只脚踏了出去,那常可望就是逼俱乐部把另一只脚也踏出去。俱乐部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但唐峰和常可望谁能吃到这块大肥肉那区别可就大了。有传言芮竹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倒向了后者,她要同常可望联手得到俱乐部。

对这个消息反应最大的是唐峰,原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尾盘杀出一个强敌,怕是要功败垂成啊。早在布局收购之初,唐千语就强调过一定要提防朗耀酒店,因为酒店有近水楼台之便,所以一开始他们就设计利用舆论来离间酒店和俱乐部之间的关系,也成功了,没想到在即将收网之前,常可望还是把手伸了进来,意图很明显,就是趁万佳集团和俱乐部斗得不可开交之时,来收割成果。

今日,常可望要代表朗耀酒店到俱乐部进行正式的收购谈判。

唐峰坐不住了。显然俱乐部更倾向于朗耀酒店这一方,很可能芮竹在中间起了作用。唐峰心有不甘,他很想今天也赶去俱乐部阻止那两家的谈判,最后还是按捺了下来,就算要失去俱乐部,也不能失去气度。而唐千语这个超级智囊似乎也失效了,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后一直躲在她的工作室里,日夜思索却计无所出。

唐峰正苦闷着,任野闯进了他的办公室。

又是这烦人的小子,唐峰的头更疼了。

任野递给唐峰一张卡片,说,“把这交给她,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唐峰并不相信任野的话,但他还是把卡片转交给了唐千语。

唐千语打开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白衣骑士”。

她知道白衣骑士的意思,就是目标公司为了阻止被收购,主动寻找第三方也就是“白衣骑士”来进行拯救。看到卡片正面这四个字,面无冰霜的唐千语露出惊愕之色。任野等于把他们这一方的策略直接亮给了她这个敌方。而当唐千语翻到卡片背面看到那行字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俱乐部的会议室里,酒店和俱乐部两方的重要人物已入席,谈判即将开始。

而任野这个特别助理却等在俱乐部的大门口。

黑色厢形车开了过来。她来了。一切在任野意料之中。

一切又在他想象之外。

车门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那个用黑色将自己全副武装的唐千语。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公众场合。她穿着简洁的白裙,黑色长发高高束起,莹白而清新的脸庞迎着阳光,步态轻盈地走了过来。

如同一抹有形的风,吹进了任野心里。